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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脊梁:凤凰山上祭先生
来源:湖南文学 | 丘脊梁  2026年04月10日07:03

一个一生与水相依相伴相通相融的作家,最终的归宿却是远离河流与湖岸的山岭,他闯荡江湖大半生激昂奋进的红帆船,从此永远搁浅在了干涸陡峭的半山,直至无尽的时间慢慢将它摧毁、腐朽、风化,最终与山脉合为一体。这种命运的反讽与逻辑的错位,让人无端地悲伤与沉重。费尽周折站到刘恪先生墓前,我的鼻子突然莫名地发酸。

自从2023年1月8日刘恪老师因病去世,大半年时间里,我每天都在读他的著作。在此之前,我已追随他整整17年,但并没有完整系统地通读完他所有的理论著作与文学作品。作为他不成器的一名编外弟子,我深感惭愧,特意用这种沉静的方式,来深切缅怀他,同时也以此向他致敬、致歉,多少弥补一些内心的遗憾。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笔下的洞庭湖、碑基镇、板桥湖、墨山铺、松木桥、毛家巷、三封寺、凤形湾、狮子峰、桃花山,还有珍英、满仓、莴莴、藕儿、巢玉、秋影、艳兰、虾伢子、毛伢子、花二娘、木子风、朱世清、周升麻等人物,都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刘恪老师用一生时间构建起来的理论王国与文学帝国,就像两个巨大的迷宫横亘在我的面前,让我步履维艰难以穿越。我萌生了到他故乡去走一走的念头,近距离的实地考察,也许能让我更加快捷地进入他的内心,从而抵达他作品的核心。

恰巧潘刚强大兄也有此意。早在这一年的清明节,他就与我商量,能否一起去华容拜祭刘恪先生。多少年来,我们曾无数次一起聆听刘老师的教诲。2022年11月13日晚上,刘老师70虚岁生日前两天,我俩去祝寿时就与他说好,明年70岁满时,再来祝贺。现在,刘老师的生日又快到了,却与我们天人相隔。我们当即决定,在刘恪老师诞辰70周年时,一起去他老家拜祭。这是一年前认真的约定,也是今生放不下的牵挂。

2023年10月31日,距刘恪老师70周年诞辰还有半个月,我们约了他的小弟克全带路,驱车前往华容县三封寺镇新铺村。刘老师的骨灰,安葬在此。

不到一个小时,我们抵达三封寺镇。在路边餐馆简单吃完午餐,就开始了艰难的寻觅与攀爬。新铺村是刘恪老师的出生地,以前叫毛家村,属胜峰乡,他在这里只生活到五岁,就随同父母搬迁到南边几十里外的钱粮湖,并在那里度过他记忆深刻的童年与少年。钱粮湖是洞庭湖区的一部分,这块水草丰茂、洪波涌起的地方,才是刘老师真正意义上的故乡。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才弥漫出浓烈的水雾气息,成为他鲜明的特色和标签。新铺村,只是他的祖居地和祖坟地。小他近二十岁的兄弟克全,对这里陌生得如我们一样,懵懵懂懂带着我们在纵横交错的村道上跑了好久,走错几次,还是没找到进入祖坟山的道路。年初刘老师归葬时,沈念兄和张新赞兄护送他前来,当时曾发过一个定位和地址,我寻找出来,导航过去,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车开到了山脚。

这是一座连绵不绝的山岭,庞大而且陡峭,湖区很少见。新赞兄说这山叫凤凰山,但当地人都没听说过,只知道有座凤形山。我突然想起刘老师作品中多次出现的凤形湾,疑心正是此处的凤形山。新赞兄只怕是听错了,或者是出于对恩师的热爱,有意将名字修正得更有诗意和寓意。我请教华容的一位作家朋友,确定这里叫凤凰台,喊成凤凰山也没错。我们沿着狭窄而崎岖的山路,艰难地往上爬,爬了不到一百米,羊肠小路就消失了,眼前簇满了茂密的松树、山杉和杂木,还有粗大的刺条。幸亏克全来时有所准备,带了镰刀,挥舞着在前面开路,我们才能继续前进。但山岭实在太陡了,加上落满松针,滑溜得很,我好几次跌倒,双手都被荆棘划出了血。我从小在山区长大,爬山是基本功,但面对这座陡峭的凤凰山,竟然也有了几分畏惧。克全带着我们在密林里东奔西走,几次迷路,据他说,那块墓地是刘老师生前亲自为父母看的,在大半山腰上。我非常不理解,在湖区长大的刘恪老师,为何要将墓地安置在这么高这么陡的地方,山脚或山腰平坦一些的地方不更好吗?克全说,他懂风水,这么葬自有道理。但以我对刘老师的了解,他虽然懂得玄学,却并不以为然,他将父母与自己埋葬在接近高山之巅的地方,肯定是有更深层次的精神需要。

在费尽周折后,我们终于站到了刘恪老师的墓前。果然是个好地方,墓地坐落在凤凰山正中的山窝里,刚好是一方小平台,两边的山岭,像伸展出去的双臂,紧紧地呵护着自己的心脏,又像是凤凰的双翼,正在展翅高飞。而刘老师的坟墓,却显得潦草和简朴。他与父母合葬在一起,形成两个连成一体的简单土包,上面长满茅草和灌木,坟头只立了一块他父母的墓碑,窄窄的,左上侧的落款刻了他的名字,下面是两个弟弟的名字。我知道,刘老师在钱粮湖度过青少年时期后,进入湖南师范大学学习,从此离开故乡,像他的成名作里的红帆船那样,扬帆远航。他一生的命运,也因此始终与水缠绕,无论是分到水电部八局当记者,还是调到宜昌办《江河文学》,抑或是写长江楚风系列,还是写洞庭湖系列,水,都成了他的生命特征和生活状态。他追逐着自己的理想,在艺术的河流上奋楫勇进,几乎不再回头。现在,他将自己安置在这个远离水源与码头的地方,他心中的红帆船还如何前行?还有,他晚年时帕金森症状严重,脚不能走,手不能写,口不能说,他又如何爬得上这么高耸陡峭的山冈?在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他岂不是更加孤独和寂寞?面对刘恪老师简陋的坟茔,我的心情一下变得无比沉重。

还在很多年前,某次茶聚时刘老师曾非常坦然地说起,百年之后要将骨灰撒进洞庭湖。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很健康,这个想法也符合他的性格,更契合他的内在追求和精神境界——源于洞庭,归于洞庭,质本洁来还洁去,难道不是对一位逐水而生的灵魂最诗意的安顿吗?当时大家并没放到心上,呵呵地笑,觉得这样的大事,离我们还非常遥远。刘老师生病之后,随着病情越来越严重,关于他后事的安排,便显得迫切和重要起来。师友学生们多次尝试将话题引入这个方向,他都拒绝回答,总是倔强地以沉默面对。他不但回避这个问题,还雄心勃勃地表示要继续写几本理论著作,要完成准备了几十年的长达百万字的关于洞庭湖的长篇小说。多少年来,他总是在文字筑成的道路上拼命奔跑,生怕掉落到时间的后面,常常十天半月不下楼,靠吃点鸡蛋和素菜维持生命,甚至写出脑出血仍没察觉。他生前已经发表和出版的一千多万字作品,就是这么一个字一个字从血管里面流淌出来的。可如今,他不再年轻,他重病缠身,他垂垂老矣,他行将就木,怎么就不敢直视和面对呢?怎么还要坚持与命运抗争呢?怎么就不能对自己宽容一些呢?想起这些往事,我的心依然为刘老师隐隐作痛。

潘刚强大兄告诉我,最终打开刘老师心扉的,是他们两人某个深夜的一次长谈。那时刘老师的病情已比较严重,此前多次碰壁的潘刚强,看到当晚谈话气氛很好,就小心翼翼地又提起了那个敏感话题。这次刘老师没有回避,非常干脆地答复,将骨灰撒进洞庭湖就行了。同样懂得传统文化的潘刚强沉默了一下,说这样安排对你当然很好,但对你女儿不好啊!刘老师一下怔住了,久久地望着窗外的黑暗。对于唯一的女儿,他是深感愧疚的,为了照顾多年前因脑出血变成植物人的妈妈(他的前妻),年轻漂亮的她失去了工作,没有时间恋爱,至今未婚。刘老师沉思了很久,说那就与父母合葬吧,生前没有尽孝,死后好好陪伴他们。刘老师的母亲去世很早,他亲自为她选好墓地后,便继续追逐自己的理想去了。他的成就与名气越来越大,但整个家庭的情况却糟糕透顶,刘老师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无暇顾及。他曾在自己某本书的后记中写道:“每每想到家人面临的绝境,我伤心不已。假定我母亲在地下问我,老大你咋照顾的,把一家人弄成这样!我只能泪雨倾盆了。”刘老师的老父亲,我曾多次见到,活了九十来岁,晚年居无定所,由刘老师带上带下,去世时也没告诉任何师友学生,悄无声息地送回老家安葬了。面对父母,刘老师同样愧疚无比。

站在刘恪先生墓前,我突然明白过来,一生爱水的他为何要将最后的归宿选择在此,原来他是为了父母与后代啊!他这是向他们致歉,也是向他们致敬。他宁愿自己的红帆船永远搁浅在半山之上,也要让女儿以后顺风顺水;宁愿自己困守在干涸的地方,也要让父母的在天之灵得以滋润与安宁。一个洞察世事看透人生的作家,最终还是放弃自己特立独行的追求,没有走出亲情的牵挂,这不是对坚硬现实的无奈妥协,而是对生命本源的深情回归,更是对爱之真谛的深刻理解与领悟。

我顺着墓地的方向,朝远处眺望,发现视野极其开阔。山下阡陌纵横,屋舍俨然,不远处就是刘恪老师曾经生活过五年的祖居地。再往南望,就是他魂牵梦绕的真正故乡钱粮湖。钱粮湖的南边,则是他心心念念了一辈子至死都没放下的洞庭湖。在刘老师庞大的文学帝国里,有一个标志性的地理名称碑基镇,来时我们向多位村民打听,没有一个人知道。华容本地的一位作家告诉我,没有碑基这个地方,但有碑记这个小地名,正好在三封寺镇新铺村,源于清代华容进士张荀鹤所作碑文,不过知道的人极少。我明白了,碑基镇是刘老师虚构的文学故乡,是父母的故乡新铺村和他自己的故乡钱粮湖的合体。怪不得他要把墓地选到这么高的地方哦,原来是为了既能眺望来处,亦能望见归途——看到父母的故乡,也看到自己的故乡,更看到自己的精神故乡洞庭湖。这块墓地,将他的地理故乡与文学故乡、亲生父母与文学父母恰到好处地融为了一体。我的心情豁然开朗起来,默默为刘老师感到欣慰。

克全已将坟头的野草和杂树清理干净,我们将带来的香烛、纸钱、祭品敬献在刘恪先生墓前。我还带来了数本刚刚印出的《岳阳文学》,这期专门设置了“纪念刘恪先生”栏目,刊发了沈念、李海英、张新赞、丘脊梁、祁发慧、李娃等七人的悼念文章,厚达45个页码,将近6万字。刘老师生前曾担任《岳阳文学》顾问,长期密切关注家乡的文学事业,指导、培养、扶持了一大批中青年作家,为岳阳的文学事业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作为执行主编,我为刊物的顾问自己的老师出一期纪念小辑,应当也不算太徇私吧?我把《岳阳文学》翻开到小辑首页位置,恭恭敬敬端端正正地摆放到坟头,心里轻声地说,刘老师,我们看望您来啦!我们写的回忆文章,您得空时看看吧。

此时正是中午两点多钟,阳光很好,温暖地从树叶缝隙间倾洒下来,纷纷扬扬地打落到刘老师的坟头,五彩斑斓,漂亮极了。我突然发现,刘老师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斜背着一个帆布小包,笑眯眯地在不远处望着我,一脸慈祥。我正想喊他,发现他又佝偻着腰子,拄着一根高过头的木棍,蹒跚着离去,只留给我一个苍老而孤独的背影。我还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这个稿子没写好啊。这个细部还要处理一下。这篇不错,腔调和节奏都把握得好。嗯,有些长进了,还得多练。给你的书读了没有啊。语言是个大问题呢……这些声音,嘈嘈杂杂,交替在我耳边响起,有时低沉沙哑,有时急切亢奋,有时结结巴巴。我知道这是幻觉和幻听,大多是以往与他相处时的日常。我使劲揉了揉眼睛,刘老师和他的声音转瞬不见,但我的双眼已经泪水直流。整整17年啊,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次悉心指导,多少次深夜长谈,叫我又如何忘记得了!我强忍着泪水,在刘恪先生墓前深深地鞠躬,鞠躬,再鞠躬。

回去时,我意外在刘老师墓地旁一棵青松脚下,发现两朵鲜艳的灵芝。我想这肯定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多少年来,他与我们相见时几乎从不空手,总是要送一本书或是其他的小礼品。他说这是向他的好朋友王一川教授学习的结果。我小心地把灵芝采下,带回家中,放到阳台的一个玻璃瓶中。每每看到它,我就想起凤凰山,想起凤凰山上的刘恪先生。

眨眼之间,刘老师就辞世三年了;眨眼之间,又到清明节了。我很想再次到凤凰山上去拜祭先生,但目前已无可能,因为两年前我的半月板发生三度撕裂,至今未愈,医嘱终生不能再爬山。想起三年前的那次拜祭,我甚感欣慰,否则真会抱憾终生了。那次成行,难道是冥冥中的某种提示与召唤?我到阳台去看灵芝,发现身姿挺拔如常,颜色鲜艳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