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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王子》中的爱欲、倦怠和反讽
来源:钟山(微信公众号) | 周琪  2026年04月10日10:07

看到《人鱼王子》这个题目时,我几乎下意识地联想到安徒生的经典童话《人鱼公主》,但读完全文后会发现,邹世奇当然无意于重复讲述一桩哀婉的爱情童话。虽然“爱欲”在《人鱼王子》中占据了醒目位置,但《人鱼王子》中转瞬即逝的怅惘爱欲并非黄金般梦幻的童话时代里高蹈的爱恋,亦非梁祝式生死相随的爱情悲剧或《牡丹亭》里一往而深的古典爱情,而是混合着独属于当代社会的倦怠底色和反讽情绪。正因如此,爱欲始终停留在这对都市男女蜻蜓点水般的彼此试探之中,它有着不乏浪漫气息的开篇,却以成年人心照不宣的疏远和不无灰暗色调的结局收场。一阵爱欲的风暴曾以相似的方式席卷谢书雯和程诺的身体,但在他们的灵魂深处恍若无事发生、杳无人烟。

《人鱼王子》的主人公谢书雯是文学院教授,程诺是计算机学院的讲师,从庸俗社会学的角度来看,这两位主角都隶属于传统意义上的高知群体,假若再考虑到当代学院体制的层层等级,那么这无疑是一对“女强男弱”的组合了。可是,在那些令红尘痴男怨女们百感交集、念念不忘的经典爱情故事里,爱欲的发生总是不计功利的——爱欲当然不等于爱情,但那是爱情的初始萌芽,是非理性的最高表现形式之一。谢书雯和程诺在学校的泳池相遇,他们的故事始于后者教前者游泳。某种程度上,泳池是一个不无暧昧色彩的公共场所,它以最正当的理由要求在日常生活中防线高筑的人们褪去沉重的衣冠和各色伪装,在泳池这片小小的水域里,性别、财富和权力的界限似乎都被暂时消融了,又或者被人们有意遗忘了。这里不再有教授和讲师之别,而只有坦诚相待的肉身,它们或美丽得肆无忌惮,或鄙陋得理直气壮。村上春树早就说过:“肉体才是人的神殿。”肉体与快感的现象学永远比古板的形而上学更生动摇曳。

谢书雯和程诺的相遇便在这片水域里发生了,这样的遇合起初多么像才子佳人唱本中的金风玉露一相逢。虽然古典唱本中的落难才子多半清贫,恰如“讲师”在“教授”面前的捉襟见肘,但爱欲或爱情的开端总是需要一些盲目的勇气与冲昏头脑来推动,更何况,在程诺对谢书雯的游泳教学中,这种不无颠倒的师生关系其实微妙地补偿了二人在学院等级体制下地位的不匹配。《人鱼王子》的第一主角毫无疑问是谢书雯,她的情感与视线是推进小说情节发展的关键。谢书雯最开始之所以被程诺吸引,既是由于后者对她泳姿的细心纠正,更源自这位游泳教师那“古希腊雕塑一般”健美的体魄。这篇小说颇为有趣的一点在于,它不避讳对女性情欲的展演,来自女性的凝视同样携带着情色的意味,这种巴塔耶意义上的情色或曰爱欲点燃了谢书雯沉寂已久的心灵,也构成了故事的起点。

由于教育背景、工作环境的相似,加之游泳教学的催化,二人互生好感,聊天和约会也愈发频繁。故事的开始总是雷同:两个陌生人因爱欲而心生好奇,心翼翼地互相试探,但整个过程都无比保守紧绷。老实说,谢书雯和程诺的日常交流实在很乏味,作为常年单身的中年女教授,谢书雯虽然爱慕着程诺,但一开始只能以“要不我给你介绍女朋友?我有很多才貌双全的师妹,都是副教授”这样的问话来探测对方的婚恋状况。或许倦怠时期的人们总是这样,我们受过太多关于如何在爱情中推拉博弈以让自己占据有利地势的教导,那种莽撞与不计得失的热忱并不适合谢书雯与程诺这样的高知组合,他们都太不敢为了一段前途未知的爱欲而输掉自己,更何况,谢书雯在上一段感情中已经负伤;程诺对谢书雯也抱有一丝好感,在得知对方是文学院教授后,许是为了投其所好,便在聊天中生硬地夹杂着一些在自己阅读范围内的古典词章,而谢书雯也频频在聊天中夹带“束脩”“离觞”等能够彰显自己文化身份的词汇。读罢整篇小说,其实二人既没有真实生活中的交游,更缺乏灵魂的深度共鸣,他们除了游泳教学之外,绝大部分的交集仅止于浅层的插科打诨或日常寒暄,因此由在场肉身而引燃的爱欲空无依傍,很快便在新人的冲击下风流云散。

当谢书雯和程诺交换了年龄和婚恋状况等信息后,局势骤然发生了转变——他们的暧昧终止了。虽然程诺的职称低于谢书雯,但谢书雯比他大整整六岁。在这段短暂的爱欲关系里,谢书雯无疑是弱势的,尽管她已经是教授、不需要为项目这类学术KPI而焦头烂额,但年龄成了她新的“原罪”。哪怕在这段关系里她非常主动,程诺对她的态度还是急转直下,对方先是在浅水区教同院系的另一位更年轻的女教师游泳,然后是眼见谢书雯穿着高跟鞋走过浮桥,却无动于衷不予搀扶。在这次饭局之后,谢书雯终于明白,“人鱼王子”只存在于她自身的想象中,是她的幻想为这个男人带上了本不属于他的冠冕。人鱼王子当然不是那个敢于为爱放弃一切的小美人鱼,如同他的学科一样,他擅长计算、权衡眼前这个中年女性日渐“稀薄”的价值。

谢书雯面临的可能也是不少高校女教师或高学历单身女性的共同困境,尽管女博士已经越来越普遍,但她们依然可能被视作“第三性别”,假若她大龄单身,则通常会被揣测为具备性情、人格上的缺陷,而不是由于“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坚持。哪怕她已经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高位,但依然摆脱不了或“贬值”或“待价而沽”的恶意构陷。即便谢书雯抛却庸俗社会学、不惜以一种低身段的姿态向程诺示好,但最后还是败给了年龄,这当然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反讽。残酷的事实是,不无情欲意味的女性凝视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女性凝视仍然只是一种理想化的心理慰偿。爱欲缘起于肉身,终结于年龄,不在意庸俗社会学的女人最终仍被庸俗社会学审判。

但无论如何,将谢书雯的故事简单概括为性别的二元对立依然是危险的。程诺的个人选择无可厚非,即便谢书雯是女主角,但他当然有权利不爱她,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是一个恶人。更何况,谢书雯身上也有一些缺陷,我指的既不是年龄更不是“待价而沽”这类恶意揣测,而是多年来的学院生活或多或少阻滞了她的社会化进程,比如《人鱼王子》提到了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那就是程诺作为“非升即走”的讲师,他极大概率经受着严峻的生存压力,但已经升职的谢书雯对这一点也许是疏于关心的,陷于爱欲之中的女性坚信她篆刻的那朵莲花是至为纯粹的信物,他应当立马懂她并珍惜她的慧心,但残忍一点来说,它毫无用处,甚至有些自以为是的幼稚。尽管谢书雯的感情之路并不顺遂,但在较为封闭的学院体制内,她的处境已经极其理想化了,在这种殊异的生存压力对比之下,爱情绝无可能从他们之间不痛不痒的对话中诞生,至少在他们的交往中,我没有看到两个人足够真诚的交流和更深度的交汇。瞬间的爱欲或许是爱情的前世,但归根结底,悬浮的爱欲终将落实成生活,落实成一点一滴琐屑的柴米油盐。同时,谢书雯和程诺的沟通方式也存在一些问题,例如程诺最后轻佻的回话,以及谢书雯因过于信赖文学话语在生活中的有效性而频繁地“掉书袋”,这一切都意味着两个人并没有建立起有效的交流机制,他们的悲喜并不同频。

尽管两位主角均谈不上完美,但在结局看到“水好深,好冷”的时候,我依然想要表达一些对谢书雯的祝福:不被选择并不意味着失败,我们应当有能力和心怀去允许并接受任何爱欲的调萎,要允许你感兴趣的人并不爱你。谢书雯的事业发展得如此顺利,至少说明她具备较强的学习能力,年龄以及社会时钟的规训不应该成为自我束缚的枷锁。如果想游出冰冷的池水,最好的办法就是走出这片老校区的泳池,并走向更辽阔的外界。在这个祛魅过后的倦怠社会里,梦幻的人鱼王子可能压根就不存在,但,这又有什么关系?爱的能力和爱的意愿比爱欲对象更重要。当天地与心境本身变得更加宽阔,一小片冰凉的气温便不足为惧,也终将因你脚下旅程的无限绵长而无关紧要。

作者系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