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土地倔强的表情和炽热的体温 ——读傅菲散文集《人间珍贵》
傅菲的散文集《人间珍贵》相较于他的其他作品呈现出诸多新鲜气质,称得上是中国南方个体生命的命运之书。书中人物以种葱、做茶、扎灯笼、种花、送煤气罐、理发、唱戏等为业,从不放弃理想、尊严、善良与责任。作家努力呈现他们的人生经历和情感轨迹,从一地鸡毛的生活中发现人性之光,从广阔的民间提炼出精神的微光。
这部作品不只是一部普通人的传记,更有着十分丰富的精神指向。人物在他笔下不是目的,而是水面上的浮标,浮标之下有着更广阔的世界。
从纵向上看,作品呈现了当代中国的乡村变迁。《人间珍贵》中的时间,有着清晰的刻度,所有的人物都有共同的时代印记。他们的命运背后是当代中国的乡村变迁史。《河望两岸》中的素素,去宁波打工,回乡开书店,关照留守儿童;《晓霞里》的汪来发从温州务工回乡种茶;《盘蛛网的人》中的小美男朋友,在外地误入传销;《幻火》中的春生夫妇,服务于乡村留守老人聚集的敬老院;《十番锣鼓》中的梅远山,热衷串堂戏传承发展;《生兰之地》中的父亲,曾是村庄水利建设的领头人……打工、移民、返乡、扶贫、留守、非遗传承等时代命题,深圳、义乌、温州、泉州、绍兴、贺兰山等地方空间,共同构成了《人间珍贵》复杂的文化背景。
从横向上看,它创建了独特的民间生活场。在塑造、呈现人物时,傅菲对人物生长地方的山川地理、民情风俗信手拈来。方家村、石炭井、樟村、姜村、金岗岭、新岗山等是靠近人间烟火的生命场域,最容易被忽视,却也最为原生态。《转灯》里有灯,《梅溪》里有茶,《盆地的深度》里的提灯师傅会唱流传久远的古歌,《十番锣鼓》中有赣东北串堂戏流传史……这些杂糅了山川地理、自然生态、民间文化形态的表达有机地铺陈在文本之中,无形中拓展了散文的表达空间,使《人间珍贵》有了更加丰富的精神指向。作家笔下的人物也有了丰富的肌理,有了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的蓬勃力量。
如此庞杂,如此开阔,如此丰富,怎样的语言才能与之匹配?傅菲调试出了一种独特的语言风格,低声的,细小的,贴地的,带着苔藓、蕨类特有的匍匐与爬行的特点,坚韧而自由,既能借助叠声字改变情绪,又能在描写、转述与抒情中快捷切换,完成自由酣畅的书写。
所有人都知道散文是表达“我”的艺术。倘若“我”过于强大,笔下的世界容易失真;如果“我”比较薄弱,文字则容易失控而溃散。《人间珍贵》里的“我”既冷眼旁观,又适度介入;“我”与笔下人物血脉相连,却又彼此独立。这让文本有了纵深感和开阔度,让人物格外自然本真,有了特别的信度与温度。
《人间珍贵》继承了赣地文脉的现实关怀,聚焦当代中国乡村转型背景下普通人的情感和命运。作者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地质学者,深深探入赣鄱大地的肌理,开凿出通往时代精神与普遍人性的矿脉。在这部散文集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景物情致与平淡日常的交织”,更是一种“在地性”的哲学沉思。他将个体的悲欢、家族的迁徙、村落的兴衰,熔铸于一片片古老土地的血脉之中,让每一个平凡人都成为时代的注脚,让我们真切地触摸到这块土地倔强的表情、炽热的体温以及蓬勃绵长的生命力。
(作者系江西省作协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