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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纳兰的树下歇歇脚
来源:北京日报 | 王海滨  2026年04月10日11:09

那天,应文友之邀去北京西山凤凰岭会面,他说带我们去一个刚刚开放的地方——贝家花园。这是一座始建于1913年的中西合璧式花园,主人是法国医生贝熙业。他在这里悬壶济世,抗战期间,更是以自己的特殊身份为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我们沿着一条名为“中法文化小道”的山径徐行,一路走访了多处史迹,兴致不减,游兴未尽。

友人问:还有一处,想不想去看看?

问是哪里?答曰:纳兰家祠。

纳兰性德的词,于我而言是多年灯下客。却不知在海淀的山野间竟藏着他的家祠。即刻驱车前往。一路上,文友娓娓道来,说那原是明代所建的东岳庙,清康熙五十九年,也就是1720年,由纳兰家族接管重修,后殿的西配殿被改为纳兰氏宗祠,是名副其实的“纳兰家庙”。而且,海淀上庄镇是纳兰家族的封地,纳兰性德家族世居于此,他亦长眠于此。

很快,车至海淀上庄镇永泰庄村,把车停在村口的牌楼下,我们徒步入村。山门破败,只有一正殿尚存,但见庑殿顶和斗拱上的彩画都很有特色。转至殿后,几处配殿静默而立,门窗紧闭,不得而入。想起纳兰在《长相思》里那句“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不知那故园是否就是这里。放眼四望,满目破败荒芜,风过处,惟余寂然,哪里还有纳兰故园之踪?

于是怅然出山门,再行就见一座单檐歇山顶的戏台,友说其也为古建。戏台是灰筒瓦屋面,屋脊上装饰着精巧的吻兽。檐下的斗拱虽不如皇家宫殿那般繁复华丽,却也层层叠叠,自有一番乡野间的威仪。四根褪去朱红的立柱撑起了整个台面,三面开,柱间横梁上依稀可见当年的彩画,虽已斑驳褪色,却仍能想见当年金碧辉煌的模样。走近细看,台基的青石已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缝隙间生出茸茸的细草。台口两侧的抱鼓石上,雕刻着缠枝莲花纹——那是纳兰性德词中常见的意象,“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这莲花是否也曾听过纳兰的浅吟低唱?台板是厚实的松木,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恍然是时间在低语。台顶的藻井呈八角形,每一面都绘有戏曲故事:有崔莺莺夜听西厢,也有杜丽娘梦游还魂——想必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当年曾在这廊檐下反复上演,慰藉着一众乡人朴素的审美。台上锣鼓铿锵,皮黄声腔穿透薄雾;台下人头攒动,各色走卒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庙门两侧,应是小吃摊林立,热气蒸腾,远处的纳兰家族后人或许身着锦绣、簇拥如花,正坐在正殿廊下,品茶听戏……而如今,戏台寂静,唯有风过檐铃,叮当作响,像在诉说那些散去的余音。一阵风过,仿佛听见了纳兰词谱成的曲子从台上低回婉转: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回城的路上,我们聊起纳兰和他的词。友人说,他笔下虽是自然景物,寄托的却是身世之感、故国之思、怀人之情。我说,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友人问,是何?我说,是人生之态的映照和对生命之悟的醍醐。这些在他写过的许多与树相关的作品中可见。

比方说直接以“大树”为题的作品《临江仙·卢龙大树》,写的是老树:

“雨打风吹都似此,将军一去谁怜。画图曾见绿阴圆,旧时遗镞地,今日种瓜田。系马南枝犹在否,萧萧欲下长川。九秋黄叶五更烟,只应摇落尽,不必问当年。”

比方说《临江仙·寒柳》,写的是冰雪摧残后依然坚韧挺拔的柳树: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比方说《蝶恋花·出塞》,写的是西风吹老的丹枫: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再比方说《如梦令·木叶纷纷归路》:

“木叶纷纷归路,残月晓风何处。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几许。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总之,从卢龙道旁的参天大树,到冰雪中的寒柳,再到秋风中的红枫。树木在他的词里,不只是树。树木意象构筑了纳兰词哀感顽艳、情真意切的独特意境。这些树木都承载着他对亡妻、对友人、对故园、对旧地、对家国、对民族超越自然物象的情感重量,树木的“憔悴”“摇落”“萧疏”,实则是内心愁绪的外化,体现的是他“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一树一木,是情感的载体,一枝一叶映照的是对生命的悟透。他虽生在富贵之家,却极具神仙气质,追求淡泊,自言“不是人间富贵花”,这是自解,也是明志。于是,他的创作始终以自性为信仰,以梦悟为终极追求:“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可能正是这种且行且吟、无欲无求、潇洒度年华、风流著华章的生命状态成就了他,也成就了纳兰词。

友人听罢连连点头称是:所以如今读纳兰的词不仅仅是欣赏词中文之美、意之深、情之切,而且是要参悟生命之本真。

想起纳兰病逝前所作那首《夜合花》:

“阶前双夜合,枝叶敷花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消忿,旋移近小楹。”

不知那两株夜合在哪里?

友人说,在城内的宋庆龄故居。每每花开时节,总有不少词人雅士相聚于树下,吟诗畅谈,甚是风雅。

于是,我们相约,待到春暖花开,同去一游。站在云蒸霞蔚的树下,再细细品读纳兰的佳句美词,绝不是为了凑风雅,而是从那些穿越历史尘埃的词句中阅人生,悟生命,然后——往前走,逍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