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6年第4期|李路平:对跖点
尹华想不到,自己真有一天会跟着李洁非去往阿根廷。黄虹上周刚和他分手。
他们从南城飞到香港,又从香港飞到纽约,短暂逗留后转机,从纽约飞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当飞机来到米尼斯特罗皮斯塔里尼机场上空附近,在清淡的薄雾中徐缓下降时,尹华在颠倒的时差中恍然惊醒,强烈的失重感令他目眩,多么不真实啊,犹在梦中。
在此之前他从没出过国,护照办了许久都在家里吃灰。失恋后,刚好李洁非联系他,聊到她最近会出差去阿根廷,尹华魔症了似的,非要李洁非带他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她生气地把电话挂了,过了几天又打来,问他,你真的要去?他说是的,我就想去那里。她最终还是答应了,替他买好机票,一路带着他来到这里。
飞越万里,除了疲倦,他最大的感受便是不真实。飞机带来的耳鸣经久不去,昏昏沉沉,像一直在未醒的梦中。
尹华靠在舷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河流、陌生的海、陌生的森林和草原,一言不发。以往旅游的兴奋一点也没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他心里升起,想要细究又消失无影。他看看身边的李洁非,她戴着眼罩,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动不动,好像仍在沉睡,窗外的一切已无法吸引她的好奇。
飞机落地前的震动将她唤醒,李洁非摘下眼罩,侧身看了一下尹华,又看看窗外,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伸手捂住嘴巴,夸张地打了个哈欠。
下飞机后,李洁非直接打车去酒店,听她熟练地说着西班牙语,尹华忽然感觉身边这个人也好陌生,旅行至此,更是匪夷所思。之前在香港和纽约时,她说英语的样子并未让他有如此感受,毕竟在必要时候,他也能说几个单词或句子。他想着自己究竟对她了解多少,怎么就和她来到了异国他乡?
陌生带来的惊异超越一切,容不得再想其他。尹华变得紧张起来,来到这里,他真的就变成了哑巴,只能听凭她的安排。李洁非时不时和司机说几句,有时看着窗外,有时边说边看着他,好像和在南城没什么两样。这些漫不经心的话语和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在他的心里发酵,惊异变成恐惧,甚至令他怀疑他们根本没有抵达阿根廷。出租车逐渐驶入城市,人烟渐多时,他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来到酒店,司机从后备箱帮他们拿出行李,笑着和李洁非说了几句话,末了还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尹华不懂,一路上的胡思乱想已然消散,他想帮李洁非拉行李箱,没想到服务生接过了行李,他只好跟着往酒店前台走去。
这里确实是阿根廷,他们住在了一个不错的酒店里。在房间缓了缓后,尹华终于确定了这两件事。安顿下来没多久,李洁非问他要不要倒下时差,他说不用,然后她就来敲他的门,带他出去吃午餐。一夜的飞行后,他不时还有眩晕感,再次走出酒店,阳光把他推得晃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定。她笑着说,行不行啊?他说,有啥不行的,我可不想花那么多钱出来睡大觉。
李洁非带他来到马德罗港美食广场,雾气不知为何仍未消散,薄薄地在人群上空铺了一层,看起来也像地面上的烟火气。在喧嚷的人声里,尹华闻到了新奇食物的气息,混杂着芹菜、大蒜、某种酱味和肉香味,一下子就提起了他的食欲。在陌生的面孔和吆喝声里,他看着摊位上形色各异的吃食,空有辘辘饥肠,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不时扭头看向她,她就像没注意到一样,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从一条巷子到另一条巷子,最后在一家“米拉内萨”店里坐了下来。她说,“米拉内萨”就是炸肉排,来了阿根廷,怎能不先试试它的传统美食呢。她要了两杯马黛茶,笑着说看他能不能喝得惯。
这是我经常来的一家店,李洁非说,每次我来这里,都要来这家店吃一次炸肉排。你听,她对着他说。尹华不知道她想让他听什么,听了一会儿,除了些许外面的喧闹声,没别的声音了。她说,我喜欢安静的地方,不喜欢在吵吵嚷嚷的地方吃东西。她看着他,似乎等着他说些什么。
午餐后回到酒店,尹华睡了一觉,醒来后整个人才慢慢恢复过来。天光暗淡,他躺在洁白的床上,默默看着窗帘外模糊的光影。
他做了个梦,梦里黄虹一直坐在他旁边,什么话也没说,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他想要她开口,可是就像让盖着的被子捆住了一样,他丝毫不能动弹,嘴巴从微张到嘶吼,一点声音也没有,声带仿佛被人抽掉了,喉咙里空空如也。尹华不知道这是何寓意,只是黄虹的眼神冷冷的,忽然“啊”地一声尖叫,把他惊醒了。
李洁非去见客户,晚餐后才回来。尹华起来后去盥洗室洗了个脸,想着接下来的时间如何安排。
阿根廷并不像他想的那样,但当时自己想了些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候心里有股怒火,想要离开,去哪里都可以。如今他已恢复了些理智,算了算,光机票费用已经两万多了,想着待几天就要回去,一趟下来得六七万。他感到肉疼,后悔一气之下来到了这里,这么多钱,够在国内任何一个地方花上好几个月了。
他和黄虹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两个人相恋了好几年,他自以为感情已经坚不可摧,没想到黄虹出轨了。本来一切不会变成这样子,他也不是一个多么敏感的人,当他踏踏实实工作,只为了给她营造一种生活的安定感时,她告诉他,她出轨了。
尹华完全愣住了。最先在他脑海冒出来的竟是:你为什么告诉我?就像那是别人的事情一样。
后来痛苦和愤怒才在他的身上蔓延开来。当时他们吃过饭了,一起在客厅看电视,黄虹说第一遍的时候他还没听清,正专注地看着屏幕,刘巧珍的父亲正在羞辱高加林。这个电视剧他看过好几次,每次重看总要为高加林感到气愤,抱怨人生为什么会这样无力、荒诞。她第二次说时,高加林正拉着刘巧珍去看电影。他听见了,先是一愣,黄虹又说了一遍,他就僵在了那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黄虹又说了一遍。这次她不像之前盯着电视说,而是转头,对着尹华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出——轨——了。接着又大喊一声,我出轨了!把身边的抱枕朝着他扔过去。
柔软的枕头砸在脸上,犹如一块砖头砸了过来,一下就把他砸醒了。他冲过去,伸手抓住黄虹的衣服,举起手就要扇下去时,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里涌出了泪水,没有一丝畏惧。他的手扬在空中,变成拳头重重砸在茶几上,铺在上面的那块莹白色玻璃裂开来,掉落几块到地板上,又碎了一次。
他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受够了。他问她受够了什么?她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冷笑了一下。她说,我受够了生活,受够你了。
他脑子里一下子充斥了很多片段,过往的一切在眼前浮现,杂乱、急遽,锋利如刃。他忍住怒火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风流快活吗?
她大喊了一声,去你的!冷笑了一下又说,你真可怜。
当晚黄虹就收拾自己的东西搬了出去。尹华在沙发上坐着,看着窗外对面楼栋的灯火。他不知道那些关灯的房间里,有多少家庭已经入睡,有多少在黑暗中,正窥视着他们家的热闹。想到自己受到这样的侮辱,他感到无言的怒火在身体里乱窜,无法安静下来。他想不出来自己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按部就班步入正轨不好吗,人到了一定年纪,不就是想着尽快安稳下来,难道总想着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他哂笑,从柜子上拿下一瓶酒,在客厅喝起来。
后来几天,他总是打不通黄虹的电话。尹华越想越难受,她怎么可以这样对他呢?做了那样的事情,还如此理直气壮。他就像只无头苍蝇,不停地打她的电话,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她当然已经离职了。他一遍遍在熟悉的街道上来回走,妄图和她重逢。
正是那个时候,李洁非打来电话。尹华就像个火药桶,谁挨上他都会被点燃,惹一身刺挠。她打来电话,没几下就被他怼了,等他缓下来正常说话的时候,她聊起自己,说要去阿根廷出差,尹华说他也想去。
洗完脸,在房间里待了好一会儿,他害怕踏出那扇门。没有了李洁非,他就像失去了手脚,堵住了嘴巴,哪儿也去不了。
这种无能又令他焦躁起来,觉得这趟旅程烦透了,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孤零零来这里?什么准备也没有,什么期待也没有,白白花费好几万块钱。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直到看见天光越来越暗淡,他越来越焦躁,觉得有必要出去了。
尹华又来到了马德罗港美食广场。他不敢去别的地方,这个地方的人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好客,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笑意,看似热情,可目光落到他身上时,一切便消失了,好像一切与他并不相干。他想问路的欲望也被打消了,脚步不知不觉就将他带回了这里,酒店离得不远。
点餐并不麻烦,就像在国内一样,食物的照片都印在旁边的宣传板上,他点了一份烤肉,一杯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饮料,在旁边的位子坐下,看着往来的人群。
坐在喧嚣的夜色里,尽管人潮拥挤,他仍觉孤独,想着每一分钟他都应好好珍惜,不然这么多钱都浪费了。可是他并没有行动的力气,这个地方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已经失去了探索的勇气,周围的人群在流动,他却像身在铜墙铁壁里。
尹华感到了一丝凉意,夜风不知道何时吹拂起来,带着沿街食物的气息,仍然感觉清凉。他忽然想到这里的气候似乎和南城差不多,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已来到南半球,这里的气候和南城刚好相反。离开南城时是仲春,已经微微热起来了,而这里应该是仲秋,天气正慢慢变得清冷。他不知不觉想起南城,想起两三天前,他仍在那里,像条无头的章鱼,四处乱爬,去到哪里都要留下一地狼藉,攀上谁都要吓他一跳。
是否值得呢?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那样的情绪似乎失去了意义,虽然才过去两三天,他还是原来那个他。回去之后是否还会重新陷入呢,想到这儿,尹华心里掠过一丝惊颤。
烤肉端了上来,服务员说了句什么,尹华听不懂,只是笑笑。满满一盘,旁边是刀叉和调味盘,他俯下身闻了闻,浓郁的肉香味和酱料味,就是上午他在空气中闻见的。饮料也端了过来,他试了试,竟然是一杯酒。烤肉的香味打开了他的食欲,没多久就吃完了,相对于中午的肉排,他还是喜欢这个,肉排里的汁水稀释了肉香味,尽管搭配了鸡蛋和培根,还是欠些魅力,烈火下烤出来的肉,美拉德反应产生的香味是其他烹饪手段无法企及的。酒杯上夹着一片柠檬,粉红色酒体中加满冰块,吃过烤肉,他端起喝了几口,感觉应该是葡萄酒。对于酒,他了解很少。中午的马黛茶他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太苦了,在南城恐怕只有老茶客才喜欢吧。
他用李洁非给他兑的钱付了账,花了一万多,不知道换算成人民币是多少。食物填饱肚子后,尹华的信心又回来了,他独自在马德罗港的美食广场转悠起来,各种肤色的人在这里走过,不停地聊着些什么,看起来就像老朋友,唯独他显得格格不入。走过了几条街巷,在街头跳舞的人群边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他们即兴跳的是不是探戈?音乐是陌生的,吆喝也是陌生的,迎面而来的面孔愈加陌生,就像梦中误闯了某个电影片场。以往陌生总是令他兴奋,可是现在他提不起一点兴趣,加上酒精的作用,他觉得自己在陷入迷醉前,最好还是回到酒店。
李洁非联系他时,尹华已经在床上躺下了,她回来得有点晚。知道他还没睡,她过来敲门。
尹华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李洁非,她的脸已经泛红了。尹华的醉意也还未消散,加上刚从被窝里出来,身上弥漫着慵懒的气息。她扶着门框,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不先让我进去吗?
他让开一条道,看着李洁非摇晃着走进屋内,走到床前,她硬挺挺地扑倒在床上,翻身,仰躺在那里。她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说,你没出门啊?尹华来到沙发旁坐下,抹了把脸说,出去吃了个饭。她呵呵笑了两声,说你这不白来了吗,出国就记住一个原则,千万不要两次去同一个地方。尹华看着她说,你中午不是说,每次来这里都要去那家店吃肉排吗?那不一样,她仍躺在那里说,这就像谈恋爱,爱上了一个人,你就会一直爱下去。
没有声音。她抬头看了看尹华,发现他扭头看着角落,说,还在想她啊?
你知道吗,李洁非解开旗袍上靠领口的几颗纽扣,露出白色的肌肤,看着天花板说,从这里穿过地心,另一头就是中国。我一直觉得,地球那头的南城还有一个我,原来的那个我,此刻就做着往常我在南城做的那些事,按部就班,现在的这个我是另一个,无所不能,可以做些南城不会做的事。她侧身支起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还是没有声音。
真没意思。
他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李洁非腾地坐起来,对着他说,尹华你有病吧?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喝太多了。
我不如她吗?她有什么好的,一个浪货!
你疯了吧?尹华回过头来,你说谁呢?他用力地指了指她,有你这样的吗?
她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指她刚说的话,还是说她下贱,硬要贴上来?李洁非站起来,指着他说,尹华你把话说清楚,我这样是哪样?我真后悔带你过来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愤怒,对她说,不早了,你去睡吧!说完转过头去。
一串凌乱的脚步走到门口,停留,开门,然后摔门,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经过这一闹,尹华已没法再睡觉了。他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和李洁非是在活动上认识的,他喜欢的一个文化博主来南城搞了一场线下见面会,当天来了一两百人,快结束时粉丝和博主合影,他被李洁非选中帮拍照,拍出来的效果她挺满意,他们又多聊了一会儿,互相加了微信。
让他们熟悉起来的,是她喜欢读书,无奈工作太忙,当她从朋友圈知道他看过很多书之后,就经常找他聊天,聊着聊着,他发现她虽然看书不多,因从事外贸工作的缘故,经常出国,为了更好地适应工作,她花了很多时间学习各种语言。这又是他向往而不可得的。他们不仅线上聊,有空还会约线下见面,去咖啡馆或博物馆,常常会天南地北聊上大半天。
起初聊天总是以书或旅行开始,可坐下来后,便越聊越多。她去过很多国家,尹华时不时从她的朋友圈看到异国风情,纽约的街头、俄罗斯万人沸腾的球场,或澳洲雪白的沙滩。而他每天都在固定的工位上,依靠书籍获得慰藉。李洁非看见他时不时贴出来的书籍片段,总会给他留言,一句两句,带着忧伤和感慨,这些总不禁让他浮想联翩。尤其是俩人面对面坐着,谈及她从前遇人不淑,独自伤神时,他竟感到心疼,想要给她一个拥抱。每次这样的想法涌现时,他都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不觉低下头,手心不知何时也汗湿了。
当然这些都是背着黄虹的。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瞒着她。黄虹虽然不是一个嫉妒心强的人,可是他心底不也暗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黄虹在学校里就是一个安静的人,从不与人争执,哪怕学生大闹引来了家长,她也是当老好人,两边受气。回到家里,不知何时就会把心里的火气发到他身上。他们从同学成为恋人,一起走过那么多年,尹华早已把这些看作理所当然,似乎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以为他所奋力追求的,也正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他们甚至从未就此好好交流,就连最隐秘的情感,也没有对彼此深入地倾吐过,更别说生活里的小事,一方没有反对,另一方便认为是默许。谁都未料到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或许黄虹已然明了?
接触日久,他愈发能从李洁非的眼里看见她热烈的目光,那目光如此火热,让他不禁心旌荡漾。不过他制止了自己的冲动,李洁非单身,可是他已经有女朋友了,清醒过来后他也疑惑,按说她已阅人无数,为何会钟情于他呢。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文化公司职员,编书、写文案,有时候还要做营销,那次去文化博主的见面会,就是想找机会和他谈谈,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无奈他要价太高,最后他们还是没有达成合作。
他时不时会应李洁非的邀约,看电影、看展或在咖啡馆度过几个钟头,天南海北地闲聊。他也会邀请她,但次数不多,他以此来表明自己在这种关系面前的界限。李洁非知道他的情感状况,所以并不过分打扰,总在合适的时间联系他,大约这也是他们能够走到今天的缘由。
他的醉意不知何时消散了。尹华本就不能喝酒,甚至酒精过敏,喝过酒后身上会成片发红、发痒,只是未曾发生什么严重后果,苦闷时他还是会拿起酒杯。
李洁非是一个理想的对象,漂亮,自信,成熟,懂得克制。他们认识这么久,从未有过任何出格的行为。他们聊的很多,聊不够,不得不分手的时候才分开,但他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难道是自己对黄虹疏于照顾,让她渐行渐远,所以她才做出了这种事?也许她发现了他和李洁非经常在一起,只是没有揭穿他,出轨就是报复?
想到这里,他浑身一震,急忙拿来手机,翻到黄虹的微信,拨打微信电话时才想起她早已删除了他,他找到她的电话拨过去,发现也被拉黑了。
他只想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子。或许并非如此,安稳意味着寡淡,她只是厌倦了?
可是她出轨了,这种行为怎么能原谅呢?
接下来的两天,李洁非和不同的客户谈合作,她问过尹华要不要一起去,他想了想,还是拒绝了。那晚后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知道他不会跟着自己,就建议他多出去走走,别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她说,花了那么多钱呢。
想到钱,尹华的心又痛了一下。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几万块钱就花光了,况且刚开年不久,他就把自己一年的假期用完了,想想哪个都不划算,都令他后悔。
他没有多少时间再浪费了,可是又想早点回到南城,似乎这样就可以及时止损。他和黄虹之间或许真的存在误会,他抓着头发用力扯,疼痛让他很快就松开了。即使真的存在误会,如今也无法原谅了。
来到户外,尹华更加气馁。还是李洁非之前帮他在手机里下了一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城市地图,为的就是他一个人时可以到处走走。当时她还详细地告诉了他如何乘坐公共交通工具,走进陌生的人群里,他的信心又消散了,什么也说不出,本能地退避,不敢尝试,只能依赖自己的双脚,还是缺乏与人沟通的勇气。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李洁非说的,此刻的自己和地球那边的自己相反,那应该更加自信从容、如鱼得水才是。他看着眼前闲适的人群,感觉现在的自己和在南城时并无两样,依然畏缩、矛盾和无趣。或许那就是一句蛊惑人心的醉话,是沉迷浪漫的人的痴言妄语,为自己的放荡行为提前开脱。
脚步又将他带到了港口,海边原本是他最向往的去处,然而尹华愈加感受到不合时宜,就像他不应该跟随李洁非来到这里,他此刻就不应该出现在海边。海就在这里,他却没有丝毫兴趣,海风拂起浪涛扑向海岸,好像也在驱赶他。
似乎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这个陌生之地给他的教益,就是将他孤掷一地,将他过往的细节无限放大。比如出行,他在南城依赖熟悉的道路和景观,来到这里,所有的熟悉都消失了,他一下子就变成了鼹鼠,希望整天窝在洞里哪儿也不去。就像热情,哪怕身处异国他乡,看着地图里琳琅满目的景点,他也没有半点兴趣,无法被任何东西吸引。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忘却和重燃激情吗,而他的脑子里还是黄虹。她的突然离开在他平静的生活里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剧痛无法愈合。
尹华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与迎面而来的人擦肩而过,不多久就感到疲累了。他又想起李洁非那晚的话,难道真的对她没有渴望吗?
他见过无数这样烂俗的情节,偶尔也会想象:失恋男女在各种巧合中慢慢走近,陷入单纯的狂欢。似乎只有这样放纵的欢愉,才能抚慰破碎的心灵。他已经失恋了,黄虹给他戴了绿帽子,他跟随李洁非来到了地球的另一端,他们彼此吸引,为什么就不能发生点什么?在他的恋爱存续期里,他无法否认,自己确实想象过与她交欢的景象,不过都变成了更深的愧疚和自责,当时间早已过去,他发现生活或许就是这样子,他没做到对黄虹更好,也没有彻底和李洁非断绝联系,既想担负起某种责任,又想在某个边缘试探,并在此间不断来回。此刻,一方终于推倒了另一方,他跟随着她,来到了地球上的这个无依之地。
确实挺可怜的,当一切朝着似乎早就预示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尹华感觉到了。歧路的诱惑战胜了自以为即将接受的命运,自己在内心深处已经背叛了她。而后的愤怒,出国的冲动,自以为受辱的尊严,不过是盲目、逃避和自欺欺人,更像自导自演的喜剧。
那晚与李洁非争吵是源于纯洁吗?可笑,只是无能、畏缩,和现在的束手束脚、原地重复一样。他根本无法直面自己,每次都以五十步的后退否定一百步的退却,以此处的盈余去弥补彼处的空缺,以为羞愧的补偿是内心焕发的更深层的爱。
过往的安稳变成如今的沉闷,当一切被不可遏止地绵延和放大时,黄虹受不了,他自己也受不了了。
他感觉到了那道伤口的疼痛,抚遍全身又不知道伤在何处。他想起,有次夜里黄虹不小心被碎裂的花瓶割了一条长长的伤口,小指根部森森的白筋都露出来了,他看见后慌张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干什么。直到她的疼痛将他惊醒,才赶紧用纸巾替她压住伤口,就像压在自己敞开的伤口上,匆忙打车去医院。
是的,就是那种幻痛,此刻又在他身上散播开来,那晚的慌张与惊惧也随之而来。走在街上,不知该去往何处。
尹华睁眼再次见到李洁非,是在医院里。他在马德罗港喝醉了,酒精中毒,他喝着喝着就滑到了桌子下面,被送进了附近的医院。他们通过酒店房卡找到了酒店,酒店又联系上李洁非,她慌忙结束了洽谈,赶紧来到医院。
注射的葡萄糖液让他醒了过来,看见李洁非幽怨地看着他,挤出个笑容。
喝不了就别喝,李洁非看着他说,眼里不知什么神情。
他不说话,就是看着她。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她。以前他们聊了那么多,他都是看着她眼睛和鼻梁的三角位置,偶尔会看看整张脸,看着她的眼睛时,发现她正热烈地看着他,眼神就慌乱起来。
相比在南城时的妆容,李洁非在这里好像并不在意,几颗细小的痣和斑点在她脸上显露无疑,头发染成了深棕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亮白。她的脸很小,眼睛还戴着荧黄的美瞳,很像一些猫的眼睛,鼻尖挺立,下巴尖尖,假装生气紧抿嘴唇的时候,会流露出少女的模样。
她还是一个少女吧?他想,热烈、真挚、勇敢,有些时候又妩媚动人。以前自己把她当作什么了?可望而不可及的理想化身,还是在越轨边缘试探的对象?抑或是一种逃离,对一成不变的生活的虚拟背叛?
总之就是特意忽视或逃避,没有将她当成一个正常的女人。
李洁非看他瞪着自己,以为他还在酒醉中,便说,幸好没啥大事,不然回去了我怎么交差,吓死我了。你说你喝那么多酒干吗啊,大白天的。她的眼神恢复担忧的神色,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见了慌张,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女人,无意间流露了脆弱的一面。
他说,没事儿,我自己的事我知道。倒下去的时候他一点意识都没有了,顺手还把老板的桌子掀翻了。
听他说话没问题,她叹了口气,说那就好,打完这瓶点滴就回去躺着吧。她懒得揭穿他,想到后面两天,还是不放心,说,你就在酒店歇歇,我让他们给你送餐。
尹华的确不想出去了,经历这件事,他发现自己比想象的更加虚弱。这些年的生活没有教会他勇敢和进取,而是给他织了一层结实的茧,把他牢牢地困在里面,动弹不得。他多想像李洁非那样,四处行走,毫不畏惧,可是假如像她这样了,还是真实的生活吗?还是他的生活吗?
回到酒店,李洁非将尹华安顿好又出去见客户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半掩的窗户,想到了博尔赫斯,想到他晚年双眼失明,仍在探索文字的迷宫,想起了他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你的不在就像是/恒久地喷吐着无情火焰的骄阳,/我该将自己的心藏于何处/才能免受炙烤灼伤?/你的不在萦绕着我,/犹如系在脖子上的绳索,/好似落水者周边的汪洋。”
这些诗句并不适合他。他想起在纽约飞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飞机上,李洁非随口问了他一句,说起阿根廷,你会想到什么?他当时想到的都是一些文豪,搜索后发现大多是南美其他国家的。没想到她眯眼笑着说,我想到的是切·格瓦拉。
这是一个怎样的姑娘啊,在他近乎将真实世界遗忘的时候,她提起了切·格瓦拉,一个英雄,而他想到的是另一个在网络上蹿红一时的盗贼。
他又想起了前天做的梦,黄虹静静地坐在床前看着他,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他受不了。他也变成了哑巴,好像这件事谁都没有发言权,谁都无权责怪对方。
李洁非尽快结束工作,最后还是挤出了时间陪他。带着他去到五月广场,看玫瑰宫和大都会教堂,然后到了方尖碑前,甚至还带他去了雅典人书店,号称“世界最美书店”,爱书人的天堂。他完全被建筑恢宏的气势震慑住了,高高的拱顶,悠长的走廊,以及大理石历经岁月的光芒,这一刻,他仿佛才真正感受到了异域之美。他们还打车去了太平洋拱廊和国家艺术博物馆,让他在艺术世界里徜徉了一番。在拥挤的人潮里,他也像他们一样充满了劲头,获得了旅行的意义,身体逐渐变得轻盈。
她带他走进一家咖啡馆,点单后坐下来,看着落地玻璃外汹涌的人流,李洁非说,你说他们来这里都是为了什么呢?
尹华扭头看看她,又看看外面的人群,说,或许他们都在努力成为另一个自己。
李洁非的嘴角微微上扬,安静地看着外面。
咖啡上来了。她点的美式,而他要了一杯卡布奇诺加双份糖,他需要甜味让回转的情绪稳定下来。鸽群不时从建筑上方略过,尽管是秋天,一切好像和南城并没有多大不同。飞机落地前的恍惚早已消失,一切无比真实地在他眼前流逝着,他觉得这杯咖啡比自己喝过的都要香甜可口。
夜幕降临时,李洁非请他吃了一顿意大利面。这些天下来,他发现这里的吃食确实过于单调了,对于易上火体质的他来说,着实有些头疼,即使再好吃,也不可能天天吃肉排和烤肉吧。
她也看出来了,笑着说,你知道我每次出国最难受的是什么吗,就是每天都犯愁吃什么。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地方,还是感觉南城的东西吃不厌。
单单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尹华已经体味到了她的愁绪,也笑了起来。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过我也觉得中国的烹饪是一项伟大的发明,他说,可是偶尔来尝尝他们的特色,也未尝不是一种趣味。
等你多去几个地方就不会这样说了,李洁非佯装厌恶地说道。
他还会多去几个地方吗,尹华不知道,或许下次他会去周边国家转转,至少耗费没有这么巨大,不会那么心疼,不过谁知道呢。
吃过后,他们在夜色中沿着海岸走了走。大海好像没有白天那么激愤了,变得安静柔和,潮水的声音分外悦耳,海风吹拂过来,让他惬意地伸展双臂。明天就要收拾东西回去了,他竟有些不舍,好像有什么东西潜入他的内心,轻声央求他多留几天。
他拖拖拉拉地回到酒店,人群依然在涌动,夜生活不会因为他们开始或停止。在走廊分开时,尹华数次抬头又低下,最后还是叫住李洁非。
他问道,那天晚上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她看起来很好奇。
你说,南城还有另一个我们,代替了这里的我们,在那里一如既往地生活着。
她笑笑,怎么了?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真的,他说。他忽然感觉那边确实有另一个自己,在原来一成未变的生活里,正穿透亿万米的距离,在他眼里留下倒影。
你觉得呢?
他说,多希望是真的啊。
那就是真的。
他似乎又看见了那种热切的目光,在她眼里一闪而逝。
明天还要赶飞机呢,她说,早点休息,晚安。
【作者简介:李路平,1988年生,江西赣州人,发表作品一百余万字,出版散文集《鱼为什么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