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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2026年第2期 | 李达伟:告别的意义(节选)
来源:《十月》2026年第2期 | 李达伟  2026年04月13日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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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边有好些陡坡,人们用石头垒砌起地基和墙体,建起无数房子和一些庙宇。目光从陡坡滚落,跟着江水往前,亦可转身,逆流而上。目光遇到长江上行驶缓慢的货船时,会情不自禁放慢速度,那是我的经验。一些沿江公路是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开车时车速是缓慢的,坐在船上时,船是缓慢的,远远望着江流时,江流是缓慢的甚而是凝固在一起静止不动的,世界以这样真实的或者是错觉的缓慢在运行着。我们在强调陡坡与山岩之时,总会莫名把内心感受与地理世界联系在一起。有些时候,心灵的感受宛若陡坡与山岩呈现出来的样子,陡峭与曲折。这样的感觉源自评论家的启示。当评论家在描述昆仑山的形状,强调昆仑山和昆仑山上落日倾斜的样子时,猛然意识到,那是他人生某些段落的一种投射。多年后,他再次回到了昆仑山下,回忆着自己的大半生,心绪复杂,百感交集,昆仑山近在眼前,一些骆驼被落日剪成红色和灰色的影子。评论家在昆仑山下度过了快乐却短暂的童年,他成年之后的人生遭际悲欣交集,他总会想到昆仑山下的时光,不只是追忆童年美好的一面(那些窑洞之上开得绚烂的洋芋花和蚕豆花,被风吹得轻轻摇曳),还有着关于那个地理环境的记忆与现实感受之间完成的对应。有时,他竟恍然不敢相信,命运的曲折竟与曾经生活过的世界的地貌完成了惊人重叠。

那个女的说,在长江边的某座庙宇里,有个老人几十年如一日在重复做一件事情,每天把落在屈原像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拭去。我会莫名想到出现在某本书里的那个驼背老人,她每天用枯枝做的扫把打扫鸟巢的四周。当她打扫之时,鸟巢更多时候是空的,有时鸟巢里有一些幼鸟,它们在老人轻轻的打扫中安静下来,甚而会做梦,出去觅食的鸟会等老人放下扫把离开后飞回鸟巢。只是老人不敢确定的是,在她一生都在打扫的那些鸟巢里,是否会有一些已经衰老无法再飞翔的鸟,是否还有一些死去的鸟。死在鸟巢里的鸟,当这样一说之后,才意识到,很少见到有鸟死在鸟巢之内,它们死在了一些神秘的地方,只剩给我们空空的鸟巢。

女人讲述的老人,早早就在庙宇里醒来,在晨光熹微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像极了很多纪录片中的人物,像极了一些纪录片的开头。老人早已无法长睡,我身边的许多老人都已经很难睡得很沉,很多老人经常会陷入无眠,他们看到了划过夜空的闪电,听到了打雷与暴雨的声音,他们甚至听到了雨水把樱桃花打落在地,樱桃将不会像往年那样结满果实。岳母跟我们说起昨夜雷打风巨,雨水哗哗下着,那些电动车被风雨搅扰得发出尖厉刺耳的叫声,我们面面相觑,我没听到,妻女同样睡得很沉。很多老人年老力衰,却有太多的心事困扰着他们;很多老人要为儿女的前路莫名焦虑。很多老人,纯粹就是睡不着;他们在夜间无比敏感,在白天颓丧无力。当我跟她说起许多老人的常态之时,她打断了我,守庙的老人与我的那些亲人不一样。

老人擦拭的过程,无比缓慢,一天在老人看来很长,长到必须把一切放缓。当他衰老到一定程度后,一切的放缓已经由不得自己。擦拭的过程,就像是阳光落于草叶之上,草叶感受到了阳光的轻触后,颤抖了一下,又像是草叶上的露珠缓慢地滚落下来。在她发现老人的手颤抖之前,很多人已经看到了那种颤抖。既是因为年老带来的自然反应,又是与年老无关的不自觉反应。她讲述那个擦拭过程时,语速变得缓慢,不经意间与擦拭的过程完成了比照,她既是在讲述,又似乎是在复制。描述那种颤抖感时,她同样耐心而缓慢,她的描述里有一刻是颤抖着完成的。她在给大家讲述老人和其他生活在长江边的那些人时,发音是颤抖的,会让人不禁担心她的情绪会失控。她要强调和放大老人的那种颤抖感,强调之后,颤抖感有了另外一种指向和意义,可能早已偏离了现实,进入了梦境。缓慢的颤抖感,时间的缓慢,内心深处的波动,既属于老人,又属于她,还属于他人。

她说,那种颤抖感是在观察老人时无意间发现的。当然那种颤抖感,已经被过度解读,也许它只是肉身衰颓过程中的最自然表现。她说原来以为是那样,结果是擦拭完毕后,他的手就不再颤抖了。再次颤抖时,是他开始吟诵《离骚》之时。这足以说明颤抖与内心有关,而与肉身的衰颓无关。一些人饮酒过度手会颤抖,一杯酒下肚,手就不再颤抖了,当酒气挥发,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但老人行为中的神圣性,不能与饮酒过度相提并论。她说当自己跟老人说起时,老人惊诧了一下,他只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应她,那应该是已经持续多年莫名的颤抖。在我们旁观者看来,至少在她一开始跟我说起时,我总觉得颤抖不是真实的,只是她叙事时的一种策略,是为了达到某种表达的效果。她在给我讲述时,我一直没有忘记她小说家的身份。

不断提起这个老人后,我格外迷恋那种颤抖感。我们很多人,已经失去了那种敏锐的感知能力。人一旦麻木,微妙的颤抖感就会变得稀有。颤抖是令人感到神奇的时刻。她说我们的艺术,有时就是为了记录那些神奇的时刻(这是她在某个采访手记中说的,采访手记里记录了好些这样神圣的时刻)。只有离开不停挤压着我们的城市,选择去往旷野去往河流,那种敏锐的感觉才能真正回来。我要翻越那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冬日刺骨的风呼呼吹着,枯草早已被风和牛羊啃食得差不多,如果继续啃食,就会把它们的根部从不厚的土层里扯出来。还要过好几个月才开放的杜鹃树簇拥在一起。那些杜鹃随着海拔的日渐升高,会生长得越发低矮,它们每年四月份开始陆续绽放,从海拔较低处慢慢往上开放,小树杜鹃开出粉紫色的花,等这些粉紫色的花落败之后,是那些玫红色的杜鹃,然后才是黄杜鹃。我忽略了马,马似乎只需餐风饮露,它们在风中像高贵的大象一样静静伫立着。这与自己对马的偏爱有关。现实是,马低下了头,啃食着草,漂亮的鬃毛被风梳得有点杂乱,不远处斑驳的雪迹似乎与它们无关。这几年,气候反常,四五月偶尔会下雪。下雪的话,我总会想起一些讲述和传说,一些亡灵会迷惑和困住人,行人无法从茫茫雪海中走出来。那是我们面对旷野时的卑微无力。我每次翻越那座山时,都会停一会,听着风撕扯着一切的嘶哑之声,感受着那些稀少的杜鹃和冷杉,在山顶在山的陡坡努力生长的力。我再次出现在雪邦山的陡坡上,许多人出现在了那里,看杜鹃花开,今年的杜鹃花没有往年开得繁盛。她和老人出现在了长江边的陡坡上。

那座供奉着屈原像的庙宇,在长江边的一个陡坡上,人们走出建筑,就能望见长江的汹涌与平静。一种天然又是被有意构建的视角。建二十个台阶即可,却建了更多的台阶,视野变得更加陡峭。长江两岸的山崖,就像是某些矿物自己从地下爬出了地面,往天空探着,它们看似坚固无比,它们伸出地面之后,又经历了时间与自然的打磨,成为雕塑,成为艺术,成为一些人眼中不曾存在的空。在长江边,我们将不断发现那些山崖的各种造型,锋利的剑,憨厚可爱的小狗,一些笑脸,等等。我听到了她在长江边的博物馆里,对着展示的某块矿物发出惊叹之语。她跟我说如果成为一个女地质学家,生活和工作在长江边,不知道将是什么样子。我们都想象着有一个女地质学家出现在了长江边。她的讲述中缺少这样一个吸引人的形象,她在自己的一篇小说中塑造了这样一个人。我们都觉得面对着那样奇特的地理环境,怎能缺少一个从事地质勘探的女人。勘探地理环境的同时,要在一些悬崖绝壁拴上铁链防止一些山石的坠落。那是她多次出现在链子崖时,莫名想到的,是需要一个女人,女人在一些时候,要面对的现实问题更多。

守庙的老人是她好几年以前就认识的,那时她还在秭归工作。她已经离开秭归多年,当我来到长江边打算朝秭归方向走时,她说那个老人已经离世。我们在长江边行走的那几天,秭归无处不在,一些路指向秭归,我们还多次在江边远远望见了秭归,一些现代的建筑堆积,已经很难一眼就认出那是秭归的现代小城。只可惜由于时间仓促,我暂时没能到秭归。我错过了那个老人。我必然要错过老人,老人已经离世,我还要错过很多她给我讲述过的人,他们已经离世,或者他们暂时不在宜昌。那个追随着天鹅和大雁的纪录片导演,跟着天鹅去了别处,虽然是在别处,又一直在长江边,只是在长江的不同段落。还有那些手艺人,他们暂时不在,他们只能以被她讲述的方式出现。我暂时错过了那座庙宇。在她的讲述中,守庙人与那些恐怖电影中的灯塔守护者的孤独与幽闭不一样,只是在一些时间里会变得沉默寡言一些。在那座庙宇里点上一些灯火,给那些在长江上行船的人一点点浓黑夜色中的光,这样的话,那座庙宇是否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灯塔。只是在庙宇之内,我想象的那点微光不曾出现。老人会在夜间点亮一些灯光,用来照亮自己居住空间的黑暗。她说每次都是在白天出现在那座庙宇,夜间的庙宇是什么样子,她没有任何印象。她真希望会出现如我所言的那种亮光,在长江上常年行船的人需要,那些常年生活在渔船上的捕鱼人同样需要。幸好她没有反驳我,幸好我未曾跟别人说起,不然大家可以轻易反驳和表达自己的疑惑,长江以及他们生活的世界对于那些人的塑造很重要。

她给我讲了在长江边生活的好些老人的故事,最后才发现,被她讲述的很多人已经离世,他们的人生与命运失去了延续性与生长性。讲述可能是为了让他们继续生长,至少是不会彻底退入幽暗,或是被长江卷走的一种方式。我们再次努力找回讲述的能力,如再次让讲述成为过往时光中民间的传统一样,在日常生活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我在云南大理生活,早已习惯了讲述的重要,在苍山中的火塘边,在澜沧江的支流边,一些老人开始讲述,讲述过往的虚与实。与他们对比,她给我讲的更多是关于一些人真实的人生与命运。他们中的一些人,离开人世到现在只是不多几年,世界的变化却超乎我们的想象。讲述着离世不多几年之前的人,竟会有恍若隔世感。其中她也说到了好几个还在世的老人。她还说到了一些年轻人。她说到的这些人,曾经与长江的联系很紧密,或是生活在长江边,或是长江上的纤夫,或是一辈子在长江上打鱼为生。当把他们与长江的联系切断后,随着身份发生变化,他们变得魂不守舍,他们下船后无法安稳地睡着。当我来到长江边时,我一眼就认出了一些曾经的渔民。

她说到了一些群体和个体,地理变得极为重要。在不断关注着他们,在与他们之间产生了更为紧密的联系之后,我对他们的情感,已经发生了微妙变化。她给我讲述过的这群人,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特殊的地理,特殊的人群,在经过各种碰撞融合之后对于个性的消磨。地理对于人的意义和作用不断被弱化的当下,她讲述的这些人,又有了强烈的地理特征,他们以稀薄的光亮给了我们一些安慰、启示和提醒。世界在哗哗向前时,变得无比相似,这些人和长江中游的宜昌这个特殊的地理变得很重要,至少于我们而言很重要。我们再次看到了世界的多样性,也在他们沉默无声的提醒下,让我们学会真正放缓自己,意识到做一些像吟诵《离骚》这样的貌似无意义的事情,反而变得特别重要。

在她的讲述中,老人还活着。当她第一次提到老人时,是在一个众人都沉浸于行将离别带来的感伤情绪之中,她在说到那个老人时,又何尝不是在跟某些人告别,同时意识到与长江的某些部分重新建立起联系的重要。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要与长江发生一些联系了。金沙江从我生活的云南流过,我曾来到过金沙江边,匆匆而来,又倏然离去,它同样短暂出现然后迅速远去,听不到它留下拍击内心的回响。 

老人很多时候一个人面对着屈原塑像,一个人面对着长江。讲述中一切开始鲜活起来。老人强调,颤抖的不是屈原像,是自己,每次擦拭时内心都会莫名颤抖,擦拭完成后,老人才舒然平静,然后望着江水吟诵《离骚》。她是无意间进入了那座庙宇,然后无意间遇见了老人。她曾跟我讲的是专门去采访了他,是有目的的行走与采访。在这里我为了表达的效果,有意把主动采访换成了无意行走的偶遇。那段时间,她开始了在长江中段的行走,与我沿着澜沧江行走的时间相近,我们的行走变得有些相似。我们经历了很长时间对身边流淌江河的漠视,然后突然之间就意识到是要与它们产生某种亲密的联系。我们在面对着河流时,除了对河流本身的自然风光进行了实地考察外,我们都遇见了一些人,区别只是这些人有的生活在澜沧江边,有的生活在长江边,其实最大的区别是他们各自的人生与命运感不同。

与老人的对话开始被打开,是老人主动打开了心扉。当找不到适合的机缘开始对话时,老人将是一个无比扁平的人,江流声无法把他的人生撑得饱满,江水无法把他的人生打磨得立体。他们的谈论变得很有趣。是她强调的有趣。我一开始总很难想象,在香灰冷却或者是香烟缭绕之时的对话。在那样的环境中,我们习惯了安静。她向老人提了一个请求,就是想听听老人亲自吟诵一次《离骚》。吟诵的行为,变得很重要,那是可以从现实中超拔出来的。老人平时点燃香火的行为,被暂时放在一边,只剩下吟诵《离骚》。老人说先要把那些灰尘擦拭干净。尽管看不到灰尘的飞扬,隔了一天之后,却在屈原像上,还有那些柱子与神龛上再次清晰地看到了灰尘。灰尘无处不在,灰尘永远无法被擦拭干净。不只是那些落在神龛上的灰尘,还有那些落在我们肉身与灵魂上的灰尘,无意间伸出手一摸,厚厚的一层灰,有些灰尘潮湿粘黏似油污。

老人的行为可以被我们解读成不能让屈原像染上任何尘埃,他敬重屈原,但我们更愿意把老人的行为与他的生活联系在一起。在我们看来,老人是对过往庸碌快速的生活进行一次永久的修正,是一生奔波之后的真正停歇。老人曾是长江上的纤夫,他的纤绳在那些石头上留下了道道很深的斧痕,就像用专门的刀斧锯深的。他赤裸着身子用尽全身力气与别的纤夫一样,把搁浅的船只拉到深水里。当了解到老人曾经的身份,就能理解他为何突然在近六十岁时,来到那座庙宇成为一个守庙人。与在长江上当纤夫相比,在庙宇里擦拭灰尘的活,一个很重一个很轻,一个劳心劳力,一个轻松坦然,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状态。

从他守庙开始,长江上的纤夫慢慢消失了,面对时间的洪流滚滚,一些身份成为记忆与过往。当他走出庙宇,从建在陡坡上的台阶上朝长江望去,长江清幽平静,只有一些货船在缓缓前行,没有纤夫的身影,没有喊号子的声音,一切安静下来。老人并没有发出任何感叹之声,他已经习惯这样的现实。习惯的那个过程,其实很漫长。身份上的转变,并没有那种始料不及感,他早已知道,总有一天,自己的身份会发生变化,任何人都无法终其一生只是纤夫,到了一定年龄,就无法拖动逆风而行的船只了。一些人的身份由纤夫转为渔民,还有一些人的身份转换得很突兀,前后完全不同的身份,他们要重新适应新的生活。他熟悉在他之前的那些守庙人,他已经无数次去过那座庙宇,在里面为自己为他人祈福。以前,每一次出现在长江上之前,他必须去那座庙宇。他早已熟悉庙宇建筑各个角落的颜色,还有那些残损得不能去修复的部分,有些部分完全可以修葺一新,却没被修复。

很多人出现,老人见到了形形色色之人,很多人来庙宇之内只是为了祭拜和祈福,很少有人在意他的存在。当她出现在那里时,老人其实并不在意。最终,她是不同的。很多人是冲着庙宇去的,只有她是觉得老人有故事,她直奔老人的故事而去。如果老人还曾从事过其他充满危险和不测的工作的话,成为长江边的一座庙宇的守庙人,就更好解释。长江边经常会发生一些滑坡,还有其他的自然灾害,长江边很多庙宇,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安魂。一个历经生死的人,会成为一个自觉的守庙人。当把守庙人的一生和他所见到的各种生命的状态,像没有尊严之下的苟延残喘,像让人动容的毅然决然的努力姿态,以及生命的脆弱无力都联系在一起后,那些作为象征物的庙宇有了存在的必要,一些人需要进入那些空间狭隘之地。

我们在博物馆里看到了很多老照片,我有意无意在那里找寻着一些人的影子,一些被她讲述的人可能就会出现在那些老照片中,那些关于纤夫的照片里会不会就有他。我们都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模样,与那个她去他家采访,见到了照片墙上年轻时身影的另外一个纤夫不同,她第一次出现在庙宇中就见到了一个老人,老人的过去无图片佐证,只能借助于老人和他人的讲述。博物馆里的那些照片里,是有了一些纤夫的身影,但不是正在拉船时的样子,那是一些人拿着纤绳坐在长江边,暂时歇着的模样,他们穿着白色的衬衣,有些朝着长江看,有些不知往哪个方向望着,眼神模糊又迷离。那是他们较为轻松的一面,他们的繁重被暂时过滤。

博物馆里最早的那些照片是清代时留下的,拍摄者是一些国外的探险家和植物猎人。在她的讲述中,出现了一个来自日本的女摄影家,她拍了好些纤夫的照片,那些赤裸的纤夫照片没有任何的情色意味,只是记录着人在长江上的一种生存方式。当他们被拍摄记录,当他们成为雕塑艺术,我们更多是着迷于他们身上呈现出来的精神与力量。那个日本女摄影家,喜欢上了其中一个纤夫。黝黑的皮肤,充满力量的线条与肌肉,都莫名吸引着她,那是与精神层面完全无关的喜欢。他们开始了长达多年的通信来往,他们的爱情(如果那也算是爱情的)止于书信,讲述中女摄影家热烈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纤夫却因自卑和其他原因处处隐忍。纤夫的年龄已经不小,在当地是被调侃为将打一辈子光棍的人,在面对着那个女摄影师时,他的表现让很多人感到不解,同样很多人觉得应该这样。说到书信,在提到他们时,我们提到了帕斯捷尔纳克和茨维塔耶娃之间的书信来往,柏拉图式的爱情,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两位诗人相互慰藉,相互支撑着,继续活着和写着,让人动容。眼前讲述的这个女摄影家和纤夫的爱情,同样让人感慨。那个女摄影家,是否会一不小心拍下了老人年轻时的样子,但摄影家喜欢上的不是他。在她的讲述中,没有提及老人的爱情,也未曾提及老人的亲人,他以一个孤独者的形象出现。当看了她写的那些手记时,才意识到她的讲述已经无意间忽略了一些东西,手记里提到了老人的子女和爱人。

她看着老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灰尘。擦拭完毕之后,老人开始了忘我的吟诵日常。老人说即便她不提出那样的要求,他也会吟诵。吟诵的过程无比缓慢,情绪早已与屈原的心绪不同,一些情绪会跟随着时间延续,更多时间,情绪会发生一些变化。那个女的说老人的生活平庸无奇(一个纤夫的生活是平庸无奇的),只是经过多年的沉淀与反刍,老人的人生在平常中,有了让人轻叹和感动的东西。一个用三十多年自愿去守庙的老人,这还不够传奇吗?这还不够让平庸的日常从尘埃之上飞升?还不够让长江滔滔的江水狠狠地击打岸堤?还可以生发出更多的问句。问句将让对世界的表达抵向何处?又是一个问句。然后到了老人八十九岁时,那个女的出现在了老人面前,一个真正的老人,近六十岁不能算老人,八十九岁那就是老人。

她在老人的声息中感受到了一些微弱的东西,她意识到了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老人了。离别之时,内心被感伤缠绕和灼痛,她克制着才没有表现出情绪的低落。毕竟在多次采访老人之后,与老人有了那种亲人般的情感。那段时间,她还深陷于自己的母亲刚离世不久的悲痛中不能自拔。想着自己的母亲一生操劳,把难以言说的隐痛暗藏于心,为了她们姐妹两个,她一生勤劳、坚韧、好强,却吝啬对她们爱的表达,又甘愿为她们倾注一切。她的母亲在镇上开了一家旅馆,她看到了一些陌生人来到旅馆,这些人中有地质队的,有文工团的,有杂技演员,有魔术师,有驯兽师,还有抬着鸟笼为人算命的人。是他们为她打开了外部的世界。我感到很神奇的是,一个镇上竟会出现那么多让人感到神奇的人,不知道她的讲述里是否掺杂了一些记忆的虚构。一个杂技演员来到镇上,一个魔术师来到镇上,他们会借助那些被讲述和被虚构的飞毯,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她说没有飞毯,但大家一眼就认出了杂技演员和魔术师。他们到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镇子。在对那些陌生人的身份感到好奇,在她记住了一个文工团演员跳舞露出的美丽锁骨时,她并未把注意力放在母亲身上。直到多年后,自己在成长,而母亲已经衰老头发灰白之时,她才开始真正关心母亲。她说,但她不是跟我说的,她就像是在自语:有一天我在长江边散步,成群的大雁在空中盘旋,随后朝远方飞去,我多希望自己是那个在长江边拍摄天鹅与大雁纪录片的女导演,在它们生活在长江边时,一直追随着它们,以她的方式记录下它们,那一刻,我真希望母亲这一生,的确有过一次义无反顾的出走。而那样的出走,只发生在了她的梦中,她梦见母亲变成一个少女走出了村口。现实中的母亲,一生操劳成疾,甘愿翅膀折翼让自己活得很普通,最后几年靠一把又一把止痛药缓解疲惫与疼痛。她最终没有好好和母亲完成告别,但她在理解了母亲之后,面对着一些人的老去与行将离世,依然会有疼痛噬心感。

与她告别时,守庙人一如往常。我想跟她说起自己认识的一个老人,每一次与人告别都是把它当成人生最后的告别,让每一次离别都充满感伤的情绪。两个老人,对生命持完全不同的态度。我们无意去评判二者的高低,我们容许不同的生命态度。那个老人曾紧紧拥抱着我说,要对我说几句,那可能就是遗言,我震惊之余,感动不已。当这个老人同样以这样的方式,跟别人告别时,很多人却顿感不适。那次的告别发生在了一个会场里,老人发言,追忆自己的过往,发言最后老人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说这是跟大家告别,自己会在地底下等着大家。在座的很多人面面相觑,深感不解和不适。我在现场,却不知道怎么评判这样的行为。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这个老人了。老人有一天给我发了一篇他写的关于文学与人生的散文,他发给我时还发了短短的一句话,说文学真好呀,文学可以治愈人生。这次暂时没有告别。在他的言语间,我能感觉到他的近况很好。她说,与那个守庙人果然是最后一次见面。

她清晰地记得最后一次采访守庙人的情形。在最后一次采访中,老人很少跟人谈论屈原和《离骚》,只是说了几时人没了,几时就不守了。语气平常普通,又隐隐有着一些忧伤的东西。这些在她采访他时,没有感受到,当听到了老人离世的消息时,她肯定地感觉到了里面隐含着的那种想要告别却又隐忍的忧伤。老人离开了,然后又出现了新的守庙人。老人并未活成屈原,但因为屈原,反而是活成了一个与这之前完全不同的人。那个女的还说,老人已经离世多年,那些混入江声的吟诵,一直被江水珍藏和记忆。据说,当洪水泛滥,行将涌上岸堤,就可以清晰听到老人吟诵的声音。老人的声音还将被珍藏于庙宇中他擦拭不到的角落,那些与时间形成对等的灰尘落下后,就开始粘黏在建筑之上,专门为了粘黏住在空间里回荡的声音。一些暗处的蛛网,有时会被忽略,当老人离开人世后,那些高处的蛛网被有意留着,上面有灰尘和蚊子的尸体。年幼的蜘蛛,似乎已经长大,织出了与过往的细丝完全不同的网。我来时,已经是冬春季节,长江水位下降,河流的声息变得弱了下来,在河流哗哗哗地拍打着岸边沙石的微弱声息里,我似乎听到了老人在年老之时低吟的声音。除了那个守庙人,我们还提到了众多老年人,他们的声息变弱,那是正常又无奈的事。

当老人离开人世后,又有了别的守庙人。这次是一些守庙人,与曾经的一个人时完全不同。我确定了,是那个老人离世后,才出现了一群守庙人,他们轮流守着那座庙宇。很多守庙人往往是农民,白天要种地,有人来庙里,他们就从地里赶过来给人们开门,有时在那些阴雨天,鞋上会沾上厚厚的泥巴,但在他们的奔走中,并无恼怒之意,反而是有着那种有人来祭拜屈原而生的自豪之感。这里面,并无过度的美化与诗意化,只是对他们现实反映的如实照搬。除了守庙人,还有一些人会聚在那座庙宇里,观江水潺湲,吟诵自己写的诗句。聚在庙宇里的人们,他们的身份有些是电工,负责攀爬电线杆,有些是菜农,在田里种植庄稼,有些是捕鱼者(在未禁渔之前),他们在一些夜色里把渔网撒入水中,还有一些是外出打工的人,在暂时还没有去往北上广打工的时间里,会经常出现在庙宇里,他们出现在北上广往往是去往一些工厂或者工地,夏天的燥热和水泥的腐蚀会让他们中暑,会让皮肤中毒脱皮。他们中的一些人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纸片(烟盒纸,或者餐巾纸),上面写着他们自己作的诗,我们两个都觉得那是一群真实、朴实又向上的人,他们是一群快乐的人,他们表现出了让我们羡慕的快乐。当他们从那里离开,去往别处,他们会在生活的暗处,独自咀嚼着现实与生活带来的那种苦。他们的诗里沾着泥土,他们的诗里有洒在电线杆上的阳光,人们把电线杆架在长江边的那些陡崖上,生命与诗歌有了从借助电线杆爬到高处的悬空感,生命与灵魂的一种悬空。那些在工厂和工地打工的人,他们在工作的重复与疲惫中,努力用诗歌找寻生活的一点诗意,一些人会在工作之余,把声音压低,唱几句戏。她说,自己在面对着那群人时,挺感动的。当他们从衣兜里拿出诗句时,他们的手并不是颤抖的,反而是激动而从容的,这是他们生活中难得的轻松时刻。

她曾参与过那样的诗会,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他们乐在其中,那种快乐会感染他人。在她提到这群人时,我想到的是段义孚所提到的群体带来的温暖与积极,他们就是靠群体的相互温暖抵抗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颤抖,也在积极地面对着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活。她重点强调了“颤抖”,我们一直忘不了老人擦拭尘埃时的颤抖。她遇到的是一些守庙人。我同样遇到了一些守庙人,只是与他们之间的接触不多,很多时候,甚至连与他们用眼神打一下招呼都没有。

我与一些守山人有了联系。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巡山。他们在防火期拒绝着人们进入山中,在防止苍山发生火灾的同时,也在守护着那些进入苍山中的人,很多人只是被苍山的美感染,甚而迷惑,不自觉就会往苍山深处走去,但我们又怎么能去责怪那些人看到黄色的杜鹃花海而控制不住自己,又怎么能责怪他们在那些长着美丽青苔的石崖面前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很多走失在苍山中的人,那些守山人都要参与搜救,山的艰险程度他们最熟悉。每年都有人走失在苍山中,每年依然有一些人忍不住进入苍山的危险深处,就像是被那些山鬼迷惑,在苍山中看到山鬼幻化成其他的生命,就像被落在苍山峡谷的蝴蝶迷惑,在苍山中听到了细微的蝴蝶拍打翅膀的声音。当我想具体描述其中一个守山人时,才发现没有具体的人,我没有真正与那些守山人有更多联系,依然是模糊的形象,依然只是一个被磨去个性的群体,这样的群体可以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地方,以及任何一个与我陌生的守山人身上。

与那些守山人相同又有些不同的人,是在苍山上负责转播台的人。他们对苍山的熟悉程度,和那些守山人不相上下。那个几十年一直在苍山顶工作的人,已经退休。一个摄影家,退休后,正在家里编辑几十年拍下的苍山四季,苍山的四季中,除了雨雪风霜对于苍山自然万物的塑造外,还有对人的塑造。我说不清楚苍山到底把他塑造成了什么样子,毕竟我不曾见过年轻时候的他,但我看到了海拔、气候、空气、阳光、雨雪像塑造那些山石和植物那样,塑造了一个满脸沧桑的人,那些表情和纹路里有着山石和植物的影子。如果我真正见过苍山雪豹的影子,那么他的身上将会有着雪豹的影子,那是属于苍山上的雪豹。守庙人同样被环境改变着,这样的改变发生在了她的讲述中。还有一些认识的年轻人出现在转播台,他们轮换着上去,很多人在上面工作一年半载后,从苍山上真正下来,调往其他部门或单位,这决定了他们终将与他不同。在那种与苍山建立起情感的联系上,我很羡慕他。只是如果让我像他一样与苍山为伴大半辈子,我又无法做到。唯一遗憾的是跟他说起过多次,要跟着他走路上山,在苍山顶至少住一晚的渴望,直到他退休还未能实现。在苍山顶住一夜,似乎开始变得有点难,宛如自己想出现在长江边的那些陡坡上遇见那些守庙人一样难。二者之间能进行对比吗?好像不行,又好像可以。

……

(未完,全文见《十月》2026年第2期)

【作者简介:李达伟,一九八六年生,现居云南大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有逾两百万字作品见于《人民文学》《十月》《花城》《长江文艺》《天涯》等报刊。出版有散文集《暗世界》《大河》《记忆宫殿》《苍山》等。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湄公河文学奖、三毛散文奖、白马湖散文奖、云南文化精品工程奖、滇池文学奖、云南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