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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看也像儿时的我
来源:解放日报 | 陈鹏举  2026年04月13日08:04

“一芥子内心满足,八千春镇日从容。此为曩日旧联,略不赠人。今国斌兄命书,不能不作也。一笑。己亥于年初五,松陵。”那年过年,我随国斌去松陵,看垂虹桥,美食数餐,宿吴江宾馆。月明天青,池阁流光,喝了一壶茶,写了一会儿字。六年后补记,恍如隔世。

罗哥,快意人,平生乐游历、好吟啸,膂力过人。老归敬亭山下,耳聪目明,骨气依旧。可谓生得其所。去年,天大热时,我过罗宅,他以飘飘白衣、《广陵散》曲迎我。满盘瓜果,冰镇清泉,相叙甚欢。临了墨戏乞正:“相看两不厌,只有罗治森。”夜宴文昌镇,席上罗哥醉诵《将进酒》,一如巨雷贯耳,瞥见盛唐。

日常持久,宣纸比纸币见得多、用得多,所以宣纸的起源地,是一定要到一下的。宋末,曹氏一支于泾县丁家桥镇小岭村,始以青檀皮制作“宣纸”,距今逾七百五十年。此地位于泾县西约二十华里处,俗称九岭十三坑。去年秋,我有幸到达了。

在朋友圈看到世界许多伟大的地方。惭愧,我这辈子,至少大半个世界已然错过。转念一想,其实,即使是我生于斯、老于斯的上海,也是大半个陌生的。再想下去,发现了,其实这世界最容易错过,最感觉陌生的,是自己的心。那里从头到底是极黑的长夜,难得有光。母亲说过,做人,前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别人。她是告诉我,自己的心,要让它有光。

“大比之年王开选,一家人送他去求官。”“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思想起家国事好不痛伤。”夜晚,听人吼秦腔,记起了四十五年前我做戏剧记者这档事,好不痛快、迷糊。

说家里有一千本书,大概是的。是否读过一千本?我没有。我只能说是翻过一千本书。读过的书,指的是读完吧,我是很少的。譬如《红楼梦》,十几岁时,我决定每天读半回,读它大半年,但不久就放弃了。感觉这书看几回,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至于情节、故事,读到多少,没什么紧要。留着偷闲人去读,解乏消愁。其他书也是。全本必读的书,我觉得极少。

说是长夜的打更人,我算不上。我曾经打工的小厂,没夜班。记得有天厂区拉电,换到夜里上班,感觉很难得。数着钟点,看熬夜的我的疲惫,几时到来。后来到了报社,我也没上过夜班。这种情况不多,我遇上了。近年,许多个夜晚,我会几次醒来,几乎是按着更的节奏醒来。大概是我向往黎明,相信它会准点到来。

书家不择笔,也不择纸。字和人一样,一旦落笔纸上,就站在了那里,天生的气质和做派藏不住。画家呢,是既择笔,又择纸的。画更技术,和天性到底隔一层。我不是书家,也可以不择笔,不择纸,作文录句而已。我更不会画画。幸有趁手的笔,特别是有好纸。陈年的纸,偶尔侥幸,会画得一张好看的。自然,是好纸的功劳。

二十五年前,刘天暐兄为我设计并主持制作木版水印专用笺,八行朱丝栏,额有汉瓦当凤纹一枚,左下亲书“凤历堂用笺”字样,宽博恣意。朱砂、朱磦,各印数百帧,连同朵云轩所刻木版原版一并赐我,方便我随时添印。我每每思量起来,情见于纸,无以承受其重。

见齐白石《富贵平安图》,有题:“曾居保阳,于警察厅街某裱画店,其主人颇能知画,自言曾观过八大山人,画一瓶插一牡丹,八尺纸之屏幅满矣。余恐忘却,拟画此记之,非八大稿也。”照图我摹画了一幅。齐白石听人说,就能画出来。我照着画,也不像样。人和人就是不一样。富贵和平安,哪会不走样?

韩敏丈八十九薰沐,真手不坏,字字莲花。宝山寺东门左墙,友人雨过又见宝山寺赋刻石。存照。

王震坤君走了,好不悲伤!我的第一本书《黄喙无恙集》和《陈注唐诗三百首》再版本,都蒙君装帧设计。匆匆三十年,见面寥寥。神交如此,定不负相思意。

一幅有陈独秀题字的人体白描,韩斗兄见之在京的潘玉良遗作展。陈独秀在狱中,曾给潘题过两张画,这是其中之一。陈题是:“余识玉良女士二十余年矣,日见其进,未见其止。近所作油画已入纵横自如之境,非复以运笔配色见长矣。今见此新白描体,知其进犹未已也。”韩斗说:“仲甫先生的小字,写得真好。”四十年前,我曾采访潘的家属和知情人,写过几段文字在报端。手头一时找不到。那辈人,人人是人。一次人生,恨不能活在那辈人的人堆里,真是生不逢时。

错过了朱敏先生“闲梦远山”绘画作品展。他的画是殿堂级的。传世之作,大抵默然无声。

惊悉王根青兄病逝,不胜悲伤。他是油画艺术家,好读书,日积月累做着读书日记。这在艺术家中是少见的。我和他也可以说是多年共事,在我曾主持的市收藏鉴赏家协会。这个协会有奢侈的名号,具体服务于它的班子却是清俭的。根青是重要成员。他是个诚恳的人,更像是个旧式的干净的读书人。我想,他是以自己所愿活过一辈子的。我还相信,他的人生是甘心和无憾的。

陈从周先生,当年是朝花副刊的重要作者,我有幸见过。他的文字,如他玩的园林和爱的昆曲,步移景转,处处关情。朝花作者座谈,他的发言总是以直率、不务虚而出挑。我有他墨竹一帧,穿林打叶那种,寥寥几笔,清雅得极。丁酉秋,应周家有命,撰书一联,恭贺陈从周艺术馆开馆,着实是远望一下他的项背:“从古开今凤毛笔墨;周天立极龙脉园林。”家有兄是刻匾名家,从周先生故交。

昔年,张伯驹和谢蔚明都在难中。地隔两处,尚可通信。谢对张说,所捐游春图和平复帖一事,传言中不确。该由张本人留个文字记录,对得住历史。张就此写了题为“收藏西晋陆机平复帖隋展子虔游春图经过”的文字,原件寄给谢保存。二十多年前,我在谢处,见到原件。千余言蝇头小楷手书,竖写四十余行。字迹工整、细致。其中写道:“解放后,游春图以原价让售于故宫博物院。平复帖则连同李白上阳台帖、杜牧张好好诗……均捐献于国家。”我读了,直觉前辈人内心的恢宏,极似大海。

鹦鹉大红,原是上海马戏团演员,擅长溜冰和骑自行车。退休后,它去了万荷堂,遗憾的是,它表演用的溜冰鞋和小自行车,忘记带上了。它的退休很彻底。

大红在万荷堂,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去世。刚去时,曾带链子,被拴在铁制鹦鹉架上。它把鹦鹉架顶两个铁球咬下,宣示它不是一般的鹦鹉,它渴望自由的生活。从此,它飞来走去,再无羁绊。你面前有水果,它会哗哗地扇动翅膀,迅速靠近你,瞪眼怪叫,讨水果吃。这时它很实在。更多的是,它会突然出现在你眼前几寸处,睁圆了眼,看定你,感觉它有话想说。这时它很虚拟。它的智商,比你想象中的要高出许多。后来它老了,它那鹦鹉嘴咬硬物受损,彻底变形,进不了食。所幸去了动物医院,换上了“角质新嘴”。它又快乐地多活了好几年。万荷堂主人喜欢画大红,至少有两幅,非常出名。一幅题为“鸟是好鸟,就是话多”。另一幅题为“说话自己不懂,别人懂”。

大红自然是名鸟了。到过万荷堂的朋友,大都见过它。鸟过留名,真是件稀奇事。

“南云多淑气,雁字是雄文。”温暖的日子里,何曾雷厉风行。凛冽的天气里,大可静水流深。

《黄喙无恙集》,我写的第一本书,是旧体诗集。我请苏渊雷老题签,苏老特地写信给在京的赵朴老,让他题了。我还请到钱君匋先生封面刻印,王元化先生扉页题签。那是个多好的时段。可敬的前辈光芒所及,至今温暖在怀。

麦积山泥塑是最好的,塑的是菩萨、供养人,又是俗世你我。去年,我临摹了一回小沙弥,怎么看也像儿时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