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偶遇
天坛东门之西,内垣墙外,密密的树荫下,有一片圆形的空场,常有一群女人在这里跳舞,不知疲倦,从早上一直跳到中午。四围有几条长凳和几个衣架,都是这些年新安装的,疫情期间,还将它们都重新油漆一遍。那时候,长凳和衣架常是空空荡荡的。这两年,热闹起来。这群女人在这里翩翩起舞。她们的提包和脱下的外套,或堆放或挂在这里。跳累了,她们到这里取水杯喝水,说会儿话。舞曲一响,她们立刻又像弹簧似的欢蹦乱跳起来。
有时,我坐在空凳子上画画,画她们跳舞的样子。她们只顾尽情跳,不管我,知道无论她们跳舞,还是我画画,都是“二把刀”,都是来天坛打发时间的,便各得其乐,相看两不扰。
她们大多五十岁上下,衣着鲜艳,即使冬天,也穿漂亮的裙子,像是特意为跳舞准备的服装。地上放着一台老掉牙的录放机,跟她们一样不知疲倦,一遍遍播放着舞曲。其实,也不是纯粹的舞曲,只是一些老歌,年代感和她们的年龄吻合。她们跳的不是广场舞,多少有些韵律,舞步也复杂一些、优美一些,是专业和广场舞之间的比例中项吧。
前些天的一个上午,我正坐在那里画画,一个女人跳到半截,停下舞步,向凳子这边走来。正好走到我的身边,取下我身旁衣架上的提包,从包里取出保温杯喝水。她五十来岁的样子,个子不高,微微发胖,面容清秀,染着头发,化着淡妆。
我问她:怎么不跳了?
她说了句:累了,今儿不知怎么搞的,累得慌。
我又问:看您年龄不大,怎么就跳不过那些老太太了?
您别宽慰我了,我也是老太太了!她笑了,说道。
您也就五十来岁,怎么就是老太太了?
她伸出手指比画着对我说:我都过六张了!
看不出来!
我俩就这么聊起来。北京人都是自来熟,只要接上了话头儿,就会像自来水拧开龙头。我知道了,工厂不景气,她四十多岁就退休了,前些年开始到天坛里跳舞。
有一个儿子,早已经成家,也有了小孙子,但不用她照看,人家丈母娘把着孩子,牵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舍不得撒手。我落个清静,更好!她撇撇嘴,对我说。
她老公有木工手艺,在外面补差,还在干活儿,不愿意歇着,挣点儿外快,贴补给儿子。家中的老人前些年先后去世,是她一个人伺候老人走的。老人一走,她不忙乎了,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心里一下子也空落落的了。一早起来,家里一个人影儿都摸不着,很是寂寞无着,特别容易胡思乱想,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糟心的事,都翻江倒海涌上心头,想起到离家不远的天坛里转悠转悠散散心吧,便加入了跳舞大军。原本谁也不认识谁,跳舞成了媒介,让她们认识了。开始,她根本不会跳,大家对她说,我们开始也都不会跳,慢慢就会了。跳舞挺好的,既锻炼了身体,也转移了纷乱的心情。
多好啊,您!我说她。
是不错,甭管怎么说,每月有退休金拿着,虽说不多吧,毕竟吃穿不愁。跟您说吧,就是有一件事,不那么顺心!
这我猜得出来。我笑着对她说。
您猜得出来?
肯定是为了您的小孙子的事……
没错!她一拍巴掌说,您说,我儿子的那丈母娘,就那么把小孙子紧紧攥在她手心里,连星期天都很少让儿子带到我们家里玩。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我对她说您送孩子,我接孩子吧,搭把手,您也歇会儿。结果,她也不同意。她心里怎么想的,我知道,她家有小汽车,她会开车,可以开车去接孩子。我不是没车嘛,不会开车,只会骑自行车……她越说越气。
她也是为了孩子!
是为了孩子,还说接回家,她还得辅导孩子学习呢!您听听这话说的,不就是嫌弃我没文化嘛!是,我就是初中毕业……
她是干什么的?我问。
她呀,以前是小学校长!跟您说呀,也赖儿子不争气,在人家家里住着,什么事情都听他媳妇的。这找对象结婚,还得找门当户对的才行。金杯碰金杯,破罐对破罐,日子过得才踏实!
她把一肚子委屈和不满,还有她刚才说的累(是心累呢),千条江河归大海一般,都倾泻在儿子的身上。
我刚要劝劝她,跳舞中的一个女人转身招呼着她:快来呀,你怎么不跳了呀!
她答应道:就来!说着,站起身,冲我挥挥手,加入跳舞的女人群里,花裙子摆动了起来,开起一朵漂亮的花。
我坐在这里,画过好几次画,唯独这一次,和她聊了这么多。萍水相逢的偶遇,真有点儿意思。
其实,不仅我和她是偶遇。这里跳舞的女人,大多以前谁也不认识谁,都是在这里,在一次次不同的偶遇中认识的,加入每天上午的跳舞中,滚雪球似的,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舞步渐渐地踩到音乐的点儿上了,人也渐渐地熟悉了,话也越来越多了,彼此甚至成为朋友。一个人的人生半径极短,平常能与你联系的,并不多。偶遇,虽然不过是萍水相逢,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在偶遇之间,最能敞开心扉,无所负担,无所欲求,只是说说家长里短的心里话,乃至心底的些微秘密,相互安慰,宽解一番,如微风拂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起码是贴伤湿止疼膏。
人生中,很难出现电影《罗马假日》里奥黛丽·赫本和格利高里·派克那样戏剧性的偶遇。但我们平常人的偶遇,有时候,真的和电影《罗马假日》里一样,也可以感动我们自己,起码比常见面熟人客客气气的相遇,有时候更让人难忘。熟人相遇,更多时候如罗大佑的歌里唱的那样:“朋友之间越来越有礼貌,只因为见面越来越少。”在天坛,这样偶遇的瞬间,却能让陌生变为依稀曾见,让擦肩而过变为坐下来倾心交谈,让潜藏心底的秘密,可以变为浮出水面的睡莲绽开,在你的眼前展开一片开阔的天空,和天空下遥远的地平线。想到这一点,会觉得比伤湿止疼膏作用要大得多呢。
米兰·昆德拉说:“我们有理由责备人类,因为对这种偶遇视而不见,而剥夺了生命的魅力。”没错,我们往往在这种偶遇中——无论是我和这位一肚子委屈的女人的偶遇,还是这一群舞者彼此曾经一次次的偶遇,都会产生这样心与心瞬间不期而遇的生命魅力,即使有很多苦涩,却也可以彼此宽慰而感到弱小生命中不可丢弃的东西。起码,可以让我们单调枯燥水波不兴的生活,溅起一点儿水花,荡起几圈涟漪,扩大一些我们的人生半径,甚至响起一支舞曲,为我们不尽如人意的生活伴奏。
在天坛,艳遇少见,但这样的偶遇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