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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步原来是向前 ——关于《要做一粒好种子》的书里书外
来源:文汇报 | 周华诚  2026年04月13日08:01

2016年3月,我坐了四小时飞机,转了两趟车,终于到了海南陵水。我住在中国水稻研究所南繁基地的宿舍,和沈希宏博士住一间,睡钢架床。

第二天一早,跟着沈希宏下田。他戴一顶草帽,穿一双高筒橡胶鞋,手里拿一个硬塑封面的本子,那是水稻试验研究的记录本。他的脸晒得黝黑。田里种着几千种水稻材料,每种材料种三行,每行六株,整整齐齐。沈希宏走在前头,不时停下来,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一捏稻穗,或者在某个材料前驻足良久,目不转睛。

“你在看什么?”我问。

“看水稻。”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在田里看水稻时,水稻也在看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沈希宏。那时我在老家发起“父亲的水稻田”项目两年,种了几亩田,写了一些文字。但说实话,对水稻的认识还很肤浅。我只知道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收割,知道稻子要灌水、施肥、除草,知道秋天来了稻子会黄。但关于水稻那些隐秘的生命过程,我一无所知。

我想要对水稻更深入了解一些,于是去了南繁基地。

跟我父亲那样的老农不一样,沈希宏虽然也种田,但他是埋头搞科研。他能从几千种材料里,一眼认出他想要的那一株。他也能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把谷壳捻开,把生米放进嘴里嚼一嚼,然后说:“这个直链淀粉含量偏高”,“这个有香味,基因起了作用”。有时候,他蹲在田间,一蹲就是两三个小时,汗水湿透衣背,他仿佛浑然不觉。

那几天,我跟着他下田,看他剪颖,看他授粉,看他对着水稻喃喃自语。太阳最烈的时候,正是稻花开放正盛之时,他也在田里看水稻。

我问:“你一年到头在田里,不觉得枯燥吗?”

他说:“水稻每天都在变化。今天开花的这株,明天可能花就谢了。今天看着不起眼的那株,过两天可能就让我眼前一亮。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惊喜等着你。”

那次,我在号称“中国种业硅谷”的海南陵水南繁基地,整整住了一星期。后来我写了一篇文章《与一株水稻对视》,刊发在《人民日报》。超过半个版的篇幅,刊出后引起了水稻科学界的众多反响。因为那篇文章中,不只写了一个沈希宏,也写下了水稻科学工作者的群像。

也正是那一次的田间采访,让我更加明白,种田这件事,其实就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一粒种子发芽,等待一株稻子抽穗,等待稻花开放,等待谷子灌浆。科研工作也需要等待。等待机缘长成,等待果实呈现。

所有的等待都很缓慢,缓慢到让你几乎忘掉它的目的。然而,也正是在这样的缓慢里,藏着生命最大的秘密。

后来,我把沈希宏博士选育的新材料,种进了我们家的水稻田。

从播种到收获,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去田里看。稻子长得比当地品种慢一些,邻居家的杂交稻已经低头散粒,它还在执拗地昂着头,父亲有点担心。我打电话问沈希宏,他说:“不要急,再等等。”

到了十月,稻子终于黄了。谷粒细长,金黄明亮,比我们以前种的任何一种稻米都要好看。碾成米,煮成饭,满屋子都是香气。父亲盛了一碗,没就任何菜,呼噜呼噜吃了下去,说:“这米不错,很香。”

深秋,沈希宏来我们村,站在田埂上看那片收割后的稻田。寒山兄也来了,还有几位稻友。大家看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田里的稻茬还留着,一群麻雀在田里觅食,远处的山越来越淡。

那个新稻种还没有名字。吃饭的时候,有人提议给起个名字。同行的稻友中有一位叫“包公子”,是个爱舞剑的姑娘,沈希宏一拍大腿:“就叫包公子!”

从此,长粒粳“包公子”就成了我们家稻田里的主角。后来沈希宏又培育出带香味的“包公子二号”,谷粒碾成米,打开袋子就能闻到一股清香。这些稻米,从沈希宏的试验田,来到我们小山村,又通过快递,去到全国各地稻友的餐桌和饭碗。一粒种子,走了那么远的路。

有一次,沈希宏在田里看水稻,忽然问我:“你知道为什么插秧要倒退着走吗?”

我当然知道。从小看父辈插秧,都是手把青秧,边插边退。但我从来没有深想。

他说:“你想想,插秧的时候,人往后退,秧往前栽。退一步,眼前就多一片绿。”

后来我读到唐代布袋和尚的《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这首简单的诗,藏着禅的智慧。低头,弯腰,退步,这些看起来是在往后退的动作,其实是在向前。插秧如此,人生何尝不是如此。

我在城里生活多年,回到乡下种田,在一些人看来也是一种“退步”。从繁华的城市退到寂静的山村,从热闹的社交退到一个人的田埂。但正是在这种“退步”里,我看见了另一片天。低头时,看见水中的倒影;弯腰时,触摸到泥土的温度;退步时,眼前展开的是整片田野。

沈希宏也一样。他本可以在实验室里做研究,用各种仪器分析数据,发表论文,那是一条更快捷的路。但他选择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待在田里,蹲在太阳底下,一株一株地看水稻。这种工作方式,在现代科研体系里显得有点笨拙,有点缓慢。

他说:“育种就是这样,急不得。发生变化是简单的,但美好的重组却稀少。育种犹如大海捞针,简直是万里挑一再万里挑一。”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才能培育出一个新品种。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白发就这样长出来。水稻育种的故事都是这样的。

我想,这就是“退步原来是向前”的道理。你以为是在倒退,其实是在前进;你以为是在浪费时间,其实时间正在为你积累。

我写过一本种田的散文集,“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是书名,也是我这些年在遵循的信条。

劳作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收获。劳作本身就是意义。当你弯腰插秧的时候,当你挥镰收割的时候,当你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的时候,身体和心灵同时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所有的杂念都被抛开,只剩下手中的劳动。

这就是修行。

沈希宏的修行在田里。我的修行在纸上。田里的劳作也是写作,纸上的劳作也是种田。我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与这片土地发生联系。

这十多年,沈希宏的水稻品种,从一粒种子到辽阔的稻田,又变成千千万万碗米饭。他自己业余兼事写作,作品发表在《美文》等众多报刊上。他的文章,一字一句,质朴自然,都是在田间蹲久了之后自然流淌出来的。

比如他写稻花:“一朵稻花,就是一朵微笑。一朵稻花,一个月后就会长成一粒饱满的稻米。沉甸甸地,继续低头微笑。”他的文字这样生动,不跟人比什么词藻修辞,而是自自然然地写下来。同时,因有专业的积淀,科学知识和文学笔法融在一起,字里行间,是一个种了三十年水稻的人对稻米的深情。

他慢慢地一篇一篇写来,新书《要做一粒好种子》也终于出版了。书名取自袁隆平先生的话:“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这本书里,有水稻的前世今生,有杂交水稻的原理,有育种人的故事,有田间的草木虫鱼,有米饭的红与黑,有印尼稻田的风情。粒米乾坤,风情万种。

评论家成向阳说,《要做一粒好种子》“既是一部致广大尽精微的水稻科普之书,同时也是面向生命、面向人生的启智劝世之书”。

这话说得极好。

这本书,写的虽是水稻,说的却是生命。稻种要经历风霜雨雪,要在变化中艰难地发现更好的自己,才能成为一粒好种子。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个时代太快了。快到来不及看清一朵花开,快到来不及吃完一碗饭。但在这本书里,你可以慢下来。慢下来读一株稻子的生长,慢下来看一粒米的前世今生。

在《与一株水稻对视》中,我写过一句话:“从一株水稻,到一粒大米——我们是否曾想到过,有很多人,在用一生的时间,与它默默对视。”

我想起第一次在海南见到他,那个在烈日下蹲在田里看水稻的身影。十年过去了,他还在那里,还在田里。只是他的稻米,走进了更多人的碗中;他的文字,也走到了更多人的心里。

十年过去,我再定睛一看,沈希宏也是一株水稻,原来我和他也在对视。

前两天,稻友群里有人问:“沈博士《要做一粒好种子》哪里可以买?”有人在下面回复:“我也要买一本,慢慢读。”

慢慢读,正是读他这本书最舒服的姿势。这个时代,书很多,时间很少。能让人愿意“慢慢读”的书,不多。沈希宏的这本书,就是值得慢慢读的。

因为这本书,就是从慢里长出来的。

沈希宏出了书,我一直想认认真真写一篇文章,认认真真推荐一下。后来一想,一起蹲过田埂的人,一起看过稻花的人,一起在烈日下流过汗的人,不需要说太多。

就像一碗新米饭,端在手中,吃就是了。没有更好的语言可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