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2期|储劲松:竹西佳处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南宋·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
如瓜之洲
扬州市邗江区瓜洲镇瓜洲古渡公园内,伊娄古运河入江口,世人都说,是当年瓜洲沦没处。观潮亭下,标识碑上所刻“瓜洲古渡”四个行楷大字,比渺茫之水更为抢眼,更令人惊艳。其字点画粗壮健硕,笔意沉雄内敛,一如徽派和赣派古建筑的冬瓜梁,如蚕卧,如丰腴女子枕手午眠,胖大可喜,朴厚可敬,见之思无邪,大手笔也。
有人说,这四个字出自一名老年搓澡工之手。据知情者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有要人将来瓜洲视察,古渡口无字碑,如何迎候?主事者仓促,听闻此君乃书法妙手,于是专门到澡堂把此君请出。来到指定场所,但见他径赴案前,提斗笔,运笔如斤,顷刻之间,墨落惊风雨,字成鬼神钦。
书法史上颇多逸闻。譬如世人熟知的,张旭见公主与挑夫过桥争道,又闻鼓吹,得笔法之意,后观艺伎公孙大娘舞浑脱剑器,而得其神。譬如山谷道人学书法,初仿周越,笔意痴钝,二十年不脱俗气,后学张旭、怀素、高闲,得笔法之妙,晚岁远谪宜州,于峡江险恶风涛之中,坐在舟上看船夫荡桨,终于大悟书道,用笔信手万变,任心所成,通“三才”之气象,备万物之情状。我以为,为瓜洲古渡题碑的那位搓澡工,怀瑾握瑜,大隐隐于澡堂,乃世间奇士,其事迹完全可以写入《中国书法史》的逸闻部。
想象里,这个奇士以澡堂为道场,在为人搓澡的过程中,以或黑或白或肥或瘦或长或短的人体为纸张,以十指和毛巾为毛笔,以洗澡水为墨汁,勤学苦练,研精覃思,体悟书法之道,终于得笔法,得笔势,得笔意,得覆腕抢毫、纯绵裹铁之风神,成为大方之家。或许,他读过金庸的《倚天屠龙记》,正心诚意,格物致知,在人体上将倚天屠龙功练得精熟。
其字,正如金庸在《倚天屠龙记》中所说:“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兔之脱……”
可惜石碑上未留搓澡工之姓名,方志上也不见关于其人其事的只言片语。他仿佛是一个并不算久远的传奇,并且是一个鲜为人知的传奇,连瓜洲镇上的大多数原住民也闻所未闻。
好一段江湖传奇,我有耳食之福。
好一个搓澡派书法,远看有澡堂氤氲之水汽,近看有淋漓酣畅之墨光,配得上古老的瓜洲渡,配得上自晋代以来关于瓜洲的所有史实和传奇。
碑的石质不佳,灰褐色,粉扑扑的,有肉眼显见的风化痕迹,貌似是水泥与沙石所浇筑。细细摩挲,盛夏之中仍清凉似冰,确认是石头无疑。石不配字,足见立碑时,主事者是何其仓促。然则临水吊古,本在江天寂历,神交往昔。眼前的一碑一石,若是如此拘执,反倒辜负了这亘古的江流。
初进瓜洲古渡公园,我逢着当地人就追着问:“都说当年瓜洲的地形如瓜,到底是指黄瓜、南瓜,还是瓠瓜、地瓜,抑或是别的什么瓜?”人家或者支支吾吾,或者顾左右而言他,或者瞠目默然以对,总之没有人答得上来。我随即失笑,方知此问实在唐突。瓜洲这片沙渚,自晋唐繁华至光绪年间陆沉,历经沧桑巨变,形貌早已湮没于江涛,今人又如何能答?
归来后,读清代人所修《瓜洲志稿》和《嘉庆瓜洲志》,见志书说:“漕河至此分为三支,形如瓜字,故名。”才发现确实是自己错了,瓜洲的地形不是像一只瓜,而是像一个“瓜”字。确切地说,瓜洲是因为古时的大运河漕运河道,汤汤流到此处,忽然分为三支,三支漕河的分布和走向,恰似汉字中“瓜”字的笔画。
瓜洲,如瓜之洲,如瓜在洲,形象、天然、质朴、生鲜,充满想象和联想的空间,有时间的苍茫感和历史的纵深感,真是一个好名字。大概是在不经意间拾得的,不刻意求工而自工。为之命名的那位古人,定然是一个高人,也是一个妙人。
想起那一日,在追问多人无果之后,我甚迷茫,于七月的泼辣骄阳中,独自站在高踞小丘顶端的观潮亭下,痴痴望着合江口的泱泱逝水,面对大好江天胜境,苦苦揣摩当年的瓜洲到底在哪个位置,思索它到底像什么瓜,不禁哑然失笑。
也不能完全怪自己浅薄无知,实在是前人关于瓜洲地名来历的记载,大多语焉不详。譬如《嘉庆瓜洲志》引郦道元《水经注》:“中渎水,首受江于广陵之江都县。”接着说,“县城临江,汉以后,江中涨有沙碛,形如瓜,故名瓜洲。”粗观此语,读者必定想当然地认为,从高处俯瞰瓜洲,瓜洲像一只大瓜。后世诸多著述者,也习惯沿袭前人的说法,含糊其词地说:“瓜洲原为江中沙渚,因其状如瓜,故称瓜洲。”形如瓜,状如瓜,不像瓜又像什么呢?
到瓜洲之前,我读古今人关于它的诗词文章,无数次猜想过瓜洲的模样。也曾经梦想过,有朝一日我青衫竹杖,天涯孤旅,浪迹到那个僻在江浒的古老渡口,坐看船只南来北往,静观渡客摩肩接踵,与偶遇的人在晨曦中荡舟觅诗,在暮烟中温酒煮鱼,在月色下徘徊放歌。恕我读书潦草,此前我实在不知道瓜洲竟然是一处水中沙渚,也不知道它早已坍陷,以为它仍然存在于世上,等着我去寻访。
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荒芜到繁华。又从大到小,从繁华到荒芜,从有到无。存在,恰是时光的尘埃,对一片沙洲最彻底的注解。于瓜洲而言,成也江水,败也江水。造化弄人,造化也弄物。
人的一生,也如那瓜洲渚吗?
洲犹如此,人何以堪?
据说,瓜洲全盛时,疆域东到丹徒县的连城洲,西到花园港,南到金山,北到扬子桥,东北到冯家桥,官方在此设有巡检司署衙门。虽然是弹丸之地,但它瞰京口、接建康、际沧海、襟大江,实为大江南北七省的咽喉,是整个扬州的重要保障。在清代,江淮所输稻米、食盐和其他税赋,几乎占到天下贡赋的七成,大多经由江都运至京师。而瓜洲渡最为繁华,每年有数百万艘漕运船只浮江至此,无数商贾和行旅之人往返,经过瓜洲,必定要在此地泊舟停驻。其鼎盛之状,用清人常德的话来说,就是“前代掣盐渚上,冠盖络绎,商贾繁盛,居民殷阜,第宅蝉联,甲于扬郡”。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关系到朝廷的经济命脉。不仅如此,在军事上它更具有重要地位,是一个阨塞。假如瓜洲守不住,则对面的镇江形势危殆。镇江一失,则距其数十公里之遥的南京门户轰然大开,可以长驱直入,吴山指日可待矣。《瓜洲志稿》说,南宋末年,元军在瓜洲设置行省,切断淮东支援道路,又兵分三道进窥临安,宋朝因此亡国。
瓜洲的崩坍陷落,与它的兴起一样,是一个缓慢渐进的过程。起因是江流北移,瓜洲被江水日夜冲刷和吞噬。坍陷的起始时间不详,但至少在清代中叶,就开始大面积坍陷入江。康熙年间,最严重的时候,已经坍塌到了息浪庵石马头,瓜洲城的城垣几乎不保。地方上奏朝廷之后,康熙皇帝严敕河道大臣修筑堤坝,着意加以防护。因护持得力,到了雍正初年(1723年),在紧临瓜洲处,还曾新涨出两个小沙洲,一名佛感,一名草龙,成为瓜洲的屏障。两洲蜿蜒十五六里,东环焦山,尾部与丹徒的连城洲、江都的保业洲接壤,南隔大江八九里与蒜山、北固山相对,北与蒋八港、倒流港、卞家港、朱铭港搭界。洲中水木明秀,擅苕溪、霅水之胜,远近名流士女都来游宴。后来,隐居瓜洲种竹著述的诗人王豫,也即《瓜洲志稿》的编撰者,不喜欢浮屠家言,嫌佛感、草龙名字不雅驯,为之改名,统称二洲为翠屏洲。当时的著名诗人洪亮吉曾作诗赞叹道:“此洲楼阁何参差,五十年前尽江水。”诗句非夸诞,写实也。
康熙、乾隆二帝分别六下江南,巡狩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检视河防和江防。康熙皇帝屡次巡幸瓜洲,驻跸化城寺,诏命大臣加强江防。乾隆皇帝效法乃祖,对河防、江防倍加惕厉,曾两次为瓜洲题诗。国力强盛则天下诸事妥帖,反之亦然。到了晚清,江山板荡,国力孱弱,朝廷和地方自顾尚且不暇,也就无力与江水作战,瓜洲以及翠屏洲被江水长年侵蚀,终于消解于大江,从此再也见不到一丝痕迹。
故而我以为,与其说瓜洲湮没于江水,不如说它湮没于腐朽没落的清王朝。
在旧书中拾到一个关于瓜洲的典故,很有意思。说的是康熙年间,瓜洲东门外,江岸崩塌到了息浪庵,瓜洲城危在旦夕。有一天,江边一座古寺里,忽然来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僧人,不知其来历。他每天于五更时分,用僧袍裹着大米,仔细撒到江岸上。住持、僧人问他撒米的缘故,癫僧答道:“吾种洲耳。”瓜洲的坍塌因此稍稍停止。又一天,癫僧离开寺庙,飘然而去。后来,有人在江雾空蒙之中,看见他在江边来回飞奔,挥手作撒米状。一年后,江沙淤积成新洲,当地人因之将新涨之洲命名为佛感洲。洲上多夭桃绿柳,洪亮吉曾作过一首《桃花洲歌》,其中有诗句说:“桃花鱼映波玲珑,下有十里黄花丛。其外绿柳烟蒙蒙,花朵缺处云光浓。京江西北瓜洲东,奇气不尽归鱼龙。乃有逸士生其中,春来放棹春江侧。”
这则典故与《嘉庆瓜洲志》所记,其实与新涨翠屏洲是同一个事件。一个庄,是史实,一个谐,是传奇。遥想春天里,洲上十余里桃花灿烂,柳烟朦胧,鱼翔清波,逸士棹歌,不能不叫人心驰神往。“吾种洲耳”一语,天真坦白,无巧智与机锋,如鱼在渊,如鸟在天,如蚁在路,如虫在叶,活泼泼的。
我不喜欢巧智与机锋,喜欢活泼泼的。
瓜洲古渡公园大门两侧有一联“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是从陆游《书愤》诗撷取而来,健笔凌云,气势雄奇,又浑然天成。入得此门,也就迈进了诗家国度。瓜洲古渡人称诗渡,有心人统计说,往古来今,关于瓜洲的诗词有近万首。何其多也!
瓜洲诗词,自然以李白、白居易、王安石、陆游、杨万里诸人的作品为佳。但若论活泼泼的,我以为王安石的诗《泊船瓜洲》可以拔得头筹。白居易的词《长相思·汴水流》,可居榜眼。王诗云:“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似荠麦青青、白云悠悠、水流澹澹,天成性得,自然无雕饰,一个“间”字,一个“绿”字,二字下得尤其绝妙。白词的上阕,“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得平易深远之旨。下阕“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情则深矣,力则弱矣,也有强赋新词之嫌。陆游的《书愤五首·其一》,李白的《题瓜洲新河饯族叔舍人贲》,杨万里的《过瓜洲镇》,皆有遥深寄托,或盛赞开凿伊娄运河之丰功,或直书心间无穷之孤闷,或借古人古事浇胸中块垒,与活泼并无关涉。
《嘉庆瓜洲志》收录众多诗词文章,自是披沙拣金之选。然卷中竟未录李白、王安石等大家咏瓜洲之名作,不免令人深感遗珠之憾。如“石桥踏月”一景序文写道:“淮泗千里至瓜渚,东西划然中分,镇人作石梁以利渡。月华丽空之际,凭栏远眺,江南诸山灿若几案,水光泛泛,城郭人家隐现其中,琉璃世界令人徘徊不忍去。”又如“桃坞早莺”序言:“桃坞广十余里,春时花开如锦,黄鸟和鸣,游屐杂沓,藉草飞觞,为瓜渚绝胜之境。”嗟乎!字有光,文有神,妙笔竟能起死回春。瓜洲沉没百载,其草树烟霞、城郭楼台,竟借这寥寥数语复现于眼前,宛然如生。
那日下午,与诸友在公园诗廊中左右逡巡,读诗文,赏书法,谈掌故,汗如黄豆般自额头滚滚而下,心间却有千古快哉风琅琅吹过。
忽然遇到一个熟悉的古人,晚清安徽全椒人薛时雨。石头上刻有他的一首《自江口至瓜洲,沿堤桃柳可爱,如在画中行也》,诗云:“水态烟容到处清,推篷凭眺重含情。寻常桃李天然艳,如此江山自在行。终古寒潮咽瓜步,六朝余气入棠城。道旁羡煞村翁健,薄醉骑驴得得轻。”诗意天然骀荡,又极有分寸,结尾醉酒村翁骑驴飘飘而行一语,活泼泼如在眼前。我以为,在诗廊众多佳作中,此诗最富人间情味。我记得薛时雨,倒不是因为他也是安徽人,也不是因为他的诗,虽然他在当时颇有诗文之名,而是因为他的字。滁州醉翁亭中,有他题写的三方匾额,分别为“醉翁亭”“晴岚叠翠”“有亭翼然”,字极醇古劲正,有北碑风度。我曾经三到醉翁亭,对他的字印象极深,每次都站在匾额之下仰观多时,叹慕久之。在瓜洲古渡口猛然见到其名其诗,竟然有他乡遇故知之感。人之相与,岂分人间与黄泉?他年若再来瓜洲,我当携一壶好酒,坐在薛时雨诗石下,敬其三巨觞。
若有人问我来此作甚,我当慷慨答曰:“我来这里种诗。”
二十四桥仍在
甲辰盛夏,瘦西湖挹翠拖蓝,二十四桥恍若一柄玉尺、一脉雪梁,静影沉璧,在烈日下浮光跃金。天大热,万蝉齐沸,嘶声灌耳,无休无止,更添几分闷郁。木叶不摇,我在桥头柳荫下歇脚乘凉,坐看丽日晴空下,一拨拨的人从桥上逦迤而来、逦迤而往,或衫或裙,或伞或扇,或庄或谐,或凭栏发呆引颈眺湖,或相携笑语拍照留念。清波曲水之上,各自结队嬉戏的黑天鹅和绿头鸭,坐在画舫上殷勤招揽生意的白皙船娘,熙春台、望春楼、五亭桥、莲性寺白塔、二十四桥、静香书屋、凫庄诸建筑,以及松、柳、梅、竹、荷、芍药、紫藤、香橼、八角金盘、凌霄花诸草木,晃漾浮沉,舒卷如画轴。一时心间颇有些恍惚,不相信自己身在扬州,就在瘦西湖畔,就在二十四桥边。
想起前几日与诸友同访高邮镇国寺,尚未踏入寺门,一抬头,猛然见门前的高大牌坊上悬一匾额,上书“来此为甚”四个大字。当时一怔,复一震,如同遭遇当头棒喝,如同《水浒传》里鲁智深在杭州六和塔下听到钱塘江夜半潮信,许多前尘影事从脑际一闪而过,忽有泡影电光浮生如寄之感。当时我曾悄悄问自己:“你来此为甚?来这繁华人间意欲何为?”有问无答,只见镇国寺塔上絮状白云自卷自舒,京杭大运河绕塔绿水自流自逝。
在瘦西湖,我又问自己:“你来此为甚?”答案却是现成的。我当然是为扬州而来,为二十四桥而来,为圆一个做了三十余年的长久旧梦而来。
舞象之年,我在大别山里,纸窗孤灯之下,读到南朝萧梁时代殷芸的小说《吴蜀人》:“有客相从,各言所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赀财,或愿骑鹤上升。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其时年少轻狂,未历世事,不知天之高地之厚、人世之艰难,见之喜极。此后多年,但凡有人问我胸中志向,我辄以“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答之。人笑人非也毫不在意,因为我本也是戏言。十万贯,泼天富贵也;骑鹤,得道成仙也;上扬州,云游人间美地也。富贵而驾鹤仙游,岂非齐天洪福?岂非秦皇汉武之夙愿?岂非痴人说梦?多年后思来,短暂匆忙又漫长无涯际的一生里,最好的时光,恰恰就是在那不知天高地厚、痴人说梦、轻狂作态、除了梦想一无所有、除了年轻一无所是的年纪。
于我而言,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扬州这座传说中的古城,是与仙人和白鹤连在一起的,扬州就是仙人白鹤,白鹤仙人就是扬州。
稍稍长大,又读到唐人杜牧的诗“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读到宋人姜夔的词“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读到清人张岱的文章“广陵二十四桥风月,邗沟尚存其意”。我的扬州梦终于坐实了一个具体的地点,不再大而无当,不再形而上。
其间当然也多次梦见自己到了扬州,到了二十四桥。有一回,梦中情境如斯:明月如玉锄的良夜,长天皓白,清辉浮水,岸柳与湖荷在晚风中婆娑起舞,许许多多的古桥曲曲折折相勾连,桥身绰约兮,拱影朦胧焉,我携一壶绿茶,独自在月下且饮且徘徊,歌杜诗,唱姜词,诵张文,依次把桥上古栏杆一一拍遍。登临意,我自悠悠心会,妙处难与人说。
梦醒时分,依然躺在故园老旧的雕花大木床上,窗外屋瓦青青,群山巍巍,松竹萧萧,甚怅惘。于是对自己说,他年一定要到扬州一游,到了二十四桥,一定要写一篇纪念文章。题目是早就想好了的,就取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词中成句“二十四桥仍在”。写作三十余年了,从未有哪一个地方,也从未有哪一个题目,让我牵肠挂肚如斯。以致有时候怀疑自己前世就是扬州人,要么就是曾经在瘦西湖边寓居多年,见惯了瘦西湖的楼台馆榭,领略过二十四桥的风月无边。
当我终于来到年少时就心心念念的地方,已是知非之年。二十四桥仍在,而我鬓已二毛,面已苍,心已茧,腰间无十万贯可缠,胯下也无白仙鹤可骑。今日何日兮?我是何人?梦耶?真耶?若非耳边有嘶嘶蝉鸣嘈切人语,有吭吭天鹅嘎嘎绿鸭,我几乎以为自己还是身在春秋大梦之中,以为那桥上的汉白玉栏杆和哗哗人流是想象中的虚构之物。
人说,自隋唐以来,一千余年里,二十四桥塌而复建建而复塌,不知经历了几次天灾几次人祸,早已不是杜牧、沈括、贺铸、姜夔笔下的二十四桥,不是张岱、沈复、王士祯、李斗、郑板桥走过的二十四桥,甚至也不是郁达夫、朱自清眼中的二十四桥。现在的二十四桥,也不一定建在原处。此语真是无趣,不解风情,大煞风景,就如同非要一口咬定月亮是一座环形山峦,而不是一张发光的银色唱盘一样。故意道破天机者,当下犁舌之狱。
试问世间古来有名的崇台杰阁,譬如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醉翁亭、雷峰塔、二祖寺,有几个仍是千年不坏的真身?有几个不是一再恢复和重建?人事有代谢,名楼、名阁、名亭、名台、名刹、名塔、名桥,也在人世间的忧愁风雨中,一次次地坍塌,又一次次地脱胎换骨。传世诗文与载史典故使之永不磨灭,其精灵仍在,风度长存。在此意义上,今日我所见的二十四桥,也即隋唐两宋时代的二十四桥,它精神万古,与天地山河同不朽。
反过来说,除了削铁如泥烂柯蚀骨的时间,世间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永久?一番又一番楼起楼塌城头变换大王旗,世事变幻,终归寂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二十四桥、瘦西湖、扬州,还是其他,无一不是太虚幻境,无一不是虚构之物,无一不是虚拟之词。
既然如此,何必较真新与古,纠缠真与幻?眼见即为实,脚到即为真。何况,面前的二十四桥如白螺照水,似长虹卧波,曲线玲珑,仪容俊爽,风神高迈,飘逸若素衣仙子,又兼青碧杨柳丝来回拂荡,娇亭苍石左右布置,老木寿藤前后点缀,其景其境天人合一,丝毫不负古今诸多诗人、词人、文章家的妙丽诗文。今人重建古二十四桥而得其骨、得其神、得其韵,夫复何求?
可惜来的不是时候。正午热浪炎炎熏蒸,身上无一根干纱,黏糊糊的,好似有蜗牛在爬。日头太毒,人行桥上湖边,有皮焦肉熟的烧灼感。又无良友同行,抒情的话、体己的话、应景的话无人诉说。李白当年在黄鹤楼送别孟浩然,曾说游历扬州,最好的时间是阳春三月。烟花三月下扬州固然最为适宜,其他时间也未必不佳。当于朦胧烟雨中来,于月如鹅毛之夜来,于平流雾涌荡的清晨来,于莲性寺晚钟初响起的黄昏来,与三五个文章故人携手伫立桥上,凭栏从容,闲闲叙话。
那天在凫庄,还真遇到三个文学青年,大学生模样,坐在凉棚下,各挥一把纸扇,喝茶,聊天。同样装束,头戴灰色宽边遮阳帽,身着蓝色复古风格“T”字衫,黑色休闲裤,脚穿白底斜纹网球鞋,英气逼人又自带散淡风雅。我于偶然坐在他们不远处的石头上,依稀听到他们在谈论诗歌和小说,暗暗引为同道。以为文学与二十四桥一样,永远古老而又年轻,完全不必担忧后继无人。他们起身往平山堂方向蹀躞而去。我望着他们傲岸的背影,陡然想起自己的青春年华,心中默默祝福他们文心如螺,如二十四桥,文章前程锦绣远大。
在二十四桥边,不谈文学,不谈《扬州画舫录》,不谈风月,不谈从前夫差筑邗城开邗沟、刘濞采山铸钱煮海为盐、乾隆皇帝南巡路线、文章太守欧阳修在蜀冈构筑平山堂与宾客坐花载月一类的掌故,不谈当年法海寺的美味红烧猪头、盐商一夜之间造白塔、王士祯与孔尚任先后修禊虹桥组织文酒之会、花部雅部演剧水上粉墨威仪动四方之类的逸闻,又该谈些什么呢?
就像晚唐,三十来岁的杜牧来到扬州,寄身淮南节度使牛僧孺幕府,忙时帮忙,闲时帮闲,文案劳神之余,不驰逐于扬州城珠翠填咽的九里三十步街,唤取红袖添香,耽于纤细楚腰和温酒觅句,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战国时代楚怀王熊槐筑广陵城,置广陵邑,两千多年来,写广陵写维扬写江都的诗文,多如瘦西湖两岸的柳叶。我以为,古今人写扬州的诗,都不如杜牧的《遣怀》。“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浅浅三四语,虽稍涉轻薄浪荡,却道尽了扬州的富庶繁华与绝伦绮艳。可与之相媲美的,是唐人徐凝的“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自有二十四桥以来,古今文人墨客、风流雅士写二十四桥的诗,都不如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寥寥二十八个字,境有了、人有了、情有了,风俗、风尚、风雅、风情、风流、风月都有了。可以与之相颉颃的,唯有姜夔的“二十四桥仍在”。
杜牧出身世胄高门,高才而有贵公子习气,一生爱诗文,爱美酒,爱佳人,爱鼓吹,爱秦楼楚馆,爱扬州。《遣怀》和《寄扬州韩绰判官》,都作于离开扬州多年以后。前者追忆旧游,感慨壮年时代虚掷光阴,功业无成,有深切的忏悔之意。后者以诗代笺远寄友人,轻盈盈地一问,饱含对扬州的缱绻怀恋。两首诗皆如小河淌水,天然妙绝,有无尽意,可以看作扬州和二十四桥的代言。
《寄扬州韩绰判官》诗一出,二十四桥蜚声天下。后来更因之引起两桩公案,十个世纪以来,无数人为之争论不休。
一桩公案关于诗中第二句,传世版本有两种,一为“秋尽江南草未凋”,一为“秋尽江南草木凋”。聚讼的焦点,在于到底是“未”字还是“木”字。清代的段玉裁和周珽,持相反意见,他们的观点也最具代表性。段玉裁说:“杜牧之‘秋尽江南草木凋’,本作‘草未凋’,坊本尚有不误者。作‘草木凋’,尚有何意味哉?”周珽说:“牧之尝为淮南节度书记,又守黄州,历淮、楚、宣、浙,皆江南宦游之地,风土虽暖,至秋尽无不凋之草。若必改‘木’字为‘未’字,则江南风土和厚,俱属可爱,何独羡扬州乎?”我以为,段玉裁所言极是,杜牧原诗当为“秋尽江南草未凋”,因字形相似,后来翻刻有误。周珽之言貌似有理,其实是强作解人。秋已尽,草未凋,才见得扬州风土之迥异可爱。隐隐之青山,迢迢之白水,绵绵未凋之绿草,与二十四桥明月之夜、吹箫之玉人,才相般配。如果是已经凋零的衰草,不仅毫无意味可言,更无必要着意写入这样一首唯美的诗歌之中。
另一桩公案关于二十四桥,到底是一座名曰“二十四桥”或“廿四桥”的桥,还是有二十四座桥?一说是一座桥,即红药桥。持这一观点的人很多,清代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的记述颇为翔实,也最有说服力。他说:“廿四桥即吴家砖桥,一名红药桥,在熙春台后。‘平泉涌瀑’之水,即金匮山水,由廿四桥而来者也。桥跨西门街东西两岸,砖墙庋版,围以红栏,直西通新教场,北折入金匮山。桥西吴家瓦屋围墙上石刻‘烟花夜月’四字,不署书者姓名。”持二十四座桥观点的人也不少,以北宋沈括为代表,他考证说,唐代扬州的确有二十四座桥,并且列出了它们的名字,收录在《梦溪补笔谈》中。但他的记载,多有可疑可商之处。前人早就指出,隋唐两宋时期,扬州府的桥都以城门坊市为名,而沈括所列桥名中,有些并非如此,如周家桥、顾家桥、作坊桥、南桥、新桥等,并且他只数出了二十一桥,还差三座,所谓二十四桥,并未一一确凿指明。这桩公案,我以为当以李斗的记述为是,二十四桥是一座桥,名为二十四桥或廿四桥,也叫红药桥,原名很土气,叫吴家砖桥。两种说法之外,也有人说,隋炀帝时,有二十四个美人月夜在桥上吹箫,故名二十四美人桥,简称二十四桥。这纯属附会无根之谈。
杜牧和骆宾王一样,喜好以数字入诗,前人戏称其为“算博士”。他最有名的数字诗句,除了“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还有《月》中的“三十六宫秋夜深,昭阳歌断信沈沈”,《江南春》中的“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题齐安城楼》中的“不用凭栏苦回首,故乡七十五长亭”。诗中的数字,概言其多而已,平仄声调之需而已,并非确指,当不得真。譬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一语,根据唐代许嵩编撰的六朝史料《建康实录》,南朝实际上有五百多座寺庙。扬州水多,桥自然也多,即使杜牧诗中的二十四桥不是一座桥,二十四也未必是实数。
二十四桥,读来音调如黄鸟婉转,好听,好记,又富有诗意和想象的空间,真是一个嘉名。那个在桥上学习吹箫的玉人,是秦穆公之女弄玉所化吧?她嫁给擅长吹箫的萧史,每天跟随夫君学箫,后来吹箫技艺出神入化,作凤鸣。秦穆公因此专门为爱女和女婿筑了一座凤台,让他们安居其中。再后来,萧史和弄玉同乘凤凰飞天仙去。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暗用这一典故,比友人韩绰为萧史,比玉人为弄玉,是称羡友人居官扬州如同神仙逍遥游,含无限钦慕向往之意。
诗文、典故和公案,为扬州、为瘦西湖、为二十四桥增添无尽风采。若无诗词文章,无典故,无公案,扬州不过是一座城池而已,瘦西湖不过是一面瘦水而已,二十四桥不过是一座平庸无奇的小桥而已,空有一副好皮囊。
湖中的黑天鹅,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灵魂也是高贵的。画舫上的游人,将面包屑投入水中,那些绿头鸭纷纷奔逐追呼,抢食争宠,黑天鹅则不为所动。它们无视逗引,不食施舍之食,兀自优雅凫水而去,队列阵脚分毫不乱。我坐在湖畔观察,久之,觉得绿头鸭是人间烟火,黑天鹅是羽衣高士,一俗一雅,各臻其妙。
画舫上的船娘也是湖上一景。她们坐在船舱里,说着清亮温软的淮扬乡音,向游人娓娓解说沿途景致,其间穿插人文历史和掌故传说,听起来就像扬州评弹,怀中少一把三弦、一把曲颈琵琶罢了。我记得郁达夫在《扬州旧梦寄语堂》中,曾写过晚清和民国时期的船娘:“船娘的姿势,也很优美。用以撑船的,是一根竹竿,使劲一撑,竹竿一弯,同时身体靠上去着力,臀部腰部的曲线,和竹竿线条,配合得异常匀称,异常复杂。若当暮雨潇潇的春日,雇一个容颜姣好的船娘,携酒与茶,来瘦西湖上回游半日,倒也是一种赏心的乐事。”郁达夫大概是杜牧的后身吧,行事与文章都是这般风流自喜。不过说实话,他笔下的旧时船娘,虽无眉眼刻画,却也生动如在目中,叫人好生倾慕。
那个时代瘦西湖上的船娘,一律穿白色的布衫、黑色的绸裤,在绿沉沉的草木之中,一个个仿佛忘机鸥鹭。可惜今日的画舫以电为动力,不似旧时以人力撑摇,见不到船娘撑船摇桨的美好身姿。想来,她们臀部和腰部的曲线,也似这瘦西湖一般曼妙玲珑。
瘦西湖之好,首在湖水。陈从周先生在《说园》中,将造园艺术比作丹青家作画。他说:“画中之笔墨,即造园之水石,有骨有肉,方称上品。石涛画之所以冠世,在于有骨有肉,笔墨俱备。”又说,“山不在高,贵有层次。水不在深,妙于曲折。峰岭之胜,在于深秀。”说得极好。瘦西湖狭长水体之美,恰在妙于曲折。我又以为,瘦西湖叠山理水,布桥置榭,也如石涛之画,有骨有肉。其骨为蜀冈,为亭,为台,为桥,为堂,为塔,为寺;其肉为湖水,为两堤花柳,为黑天鹅,为绿头鸭,为船娘。而神来之笔二十四桥,无疑是整座园林的精魂所在。
设若时光倒流,于桃夭柳黄的春日傍晚,请一位白布衫、黑绸裤、容颜姣好的船娘,摇一叶小舟,从二十四桥下缓缓经过——波心荡,兰棹吱呀,残阳无声,其风姿与情韵,想来一定不输杜牧诗里的月下吹箫人。
【储劲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红豆》《天涯》《山花》《青年文学》等刊,著有散文集《黑夜笔记》《书鱼记:漫谈中国志怪小说·野史与其他》《雪夜闲书》《草木朴素》《在江湖与庙堂之间——贬谪中的宋代文人》等多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