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2026年第2期|杨静南:微光明灭(中篇小说 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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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在命运面前的那些有诸多前提条件的选择,究竟带有多少局限和无奈?在中篇小说《微光明灭》里,杨静南以沉静克制的笔触,书写了一个女诗人三十年后返乡的心灵旅程。表面是探亲、访友、做讲座的寻常归乡,内里却是与青春、爱情、创伤的狭路相逢。当年艾苇在失恋后带着满心的伤痛,从家乡滨海小城来到了北京。多年后,成为著名诗人的她回到阔别已久的老家滨海,却意外得知旧日恋人秦川的一些消息。那些生命中明灭可见的瞬间、那些照亮过又渐次熄灭的人与事、那些曾在年轻时熠熠生辉的理想,终将成为过去的一部分,在往后余生的回顾中闪烁着残余的微光。
微光明灭
□ 杨静南
一
父亲的身子有些佝偻了,走路也有些缓慢,不再像她记忆里那样迈着大步。她注意到他有时候会把食物含在嘴里,偶尔有面包屑或饭粒掉在桌面上,想要用手指头捡拾起来时,他的协调性也没有过去那么强了。
父亲一直都是很开朗的,也很喜欢出门玩。前五六年,艾苇和家里的关系不那么别扭——主要是她自己不那么别扭——以后,她把父亲请到北京玩了一个星期。看到艾苇给父亲拍的那些发在朋友圈的照片,她侄儿在下面评论说:原来爷爷是一个时尚老人啊!
可几乎是眨眼之间,父亲的身体突然变差了。
她和艾波走在仙溪旁边的堤岸上。堤岸靠这边的一侧,是一片他们小时候曾经在里面玩耍的龙眼树林。这时候是冬天,龙眼树林也显得安静、肃穆,但艾苇知道春末夏初龙眼树开满黄色小花时,蜜蜂会在龙眼的枝叶间嗡嗡嗡地叫着,整片林子周遭都会笼罩着浓浓的龙眼花香。
“给老爷子做过血液、核磁共振等方面的检查,各项指标都还不错。也许是和去年底的那一波感染有关系吧。”艾波说。
有这个可能。2022年底的那一波疫情对上了年纪又有基础疾病的老人的确很不友好。艾苇知道父亲就是那时候阳过一次,最严重的时候饭都不想吃了。
那段时间,文学圈上了年纪的前辈突然间过世的也不在少数,到底和新冠病毒有没有关系也不能确知。当那些她曾经有过交往、见过真人或仅是阅读过其作品的老诗人的名字突然出现在公众号的悼念文章里,她心里总是会泛起伤感。仿佛一阵强劲的秋风吹过,那些金黄的叶片纷纷飘落,离开枝头,漫天飞舞。但也就是这样了。后来聊起那一段时间的感受,几个朋友唏嘘感慨,她没怎么说话。她想,人本来也只是在这个世界上短暂地居住,早晚都会离开,早几年晚几年拉长了时间来看,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过,在艾波面前,她不会把这种真实的但可能会被认为是有些悲观的想法讲出来。
“胸片的情况怎么样?”她问艾波。
七八年前,父亲体检时发现右肺部有一小点羽毛状阴影,挂消炎液之后并没有缩小,医生后来给父亲做了穿刺,结果也没发现什么。呼吸科医生建议观察,但胸外科建议他们手术,说还是做掉比较保险。也许是之前母亲住院留下的阴影,父亲不愿意手术。“都这把年纪了,顺其自然,就不要再折腾了。”父亲当时表态说。
关于要不要手术,艾波私底下跟她商量过。和父亲一样,他们也觉得健康地活着会比为了一个虚妄的可疑物让身体经受那样大的风险要好,所以也没有坚持手术。现在看来,当时的决定或许是正确的,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确实没什么问题。
“胸部CT显示那个阴影还在,尺寸比原来大了一点点。”艾波说。
查不到父亲身体突然间变弱的确切原因,艾波分析一方面可能是受了新冠影响,另一方面,他觉得这也许就是人衰老的真实进程。父亲的学生,后来当了市领导的老韩给父亲推荐了一个中医,艾波带父亲去看过几次,倒是有一些效果。
现在的仙溪和以前相比已经大幅缩窄了。大概是曾经挖过河沙,溪滩上这里一个坑那里一个坑的,鹅卵石间散布着一簇簇高草,只有在溪道最中间的那一小部分,还有溪水在流淌,但水势根本不像艾苇小时候那么欢快了。
他们小时候在这个村子里长大,后来父亲在单位分到房子,就带他们离开了这里。艾苇记得她和哥哥都很高兴。在市区上小学后,他们偶尔也会跟父母回来探望爷爷奶奶。在更早之前,艾苇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艾波会重新回到村里,并且在这里住下来。
前两年,艾波回来把他们爷爷留下来的那座土坯房拆掉,在原来的宅基地上翻盖了一座新房。新房子盖得挺漂亮,艾波带艾苇楼上楼下参观过,虽然和后面人家距离近了些,房子周边新种的树也还小了些,但艾苇觉得已经不错了。艾波在楼上留了大露台,还特地做了间阳光房。艾苇刚从北京回来的这两天,他们就在阳光房里面喝茶聊天,还是非常惬意的。
艾波现在对乡居生活很满意,偶尔在溪边碰到一两个干活的农人,他也表现得熟悉、自然。现在村里已经没有人认识艾苇了,对方问起来,艾波总是要费口舌跟他们介绍一番。
父亲对搬回村里来住也很高兴,他说仙溪空气比城里要好,还能吃到亲戚和邻居们种的没有农残的蔬菜。艾波请了个村人帮忙照顾父亲,给父亲做饭,他自己则每天开车近两个小时往返于大学城和仙溪家里。袁雪要照顾一对年轻人的生活,她平时住在市区,只有在周末时才会和孩子们一起,或者是一个人到仙溪来。
他们俩一边聊一边顺着溪岸走,经过一个大水车,走得更远些后,就到了一处现在已经弃用了的渡口。艾苇记得,她曾经从这里坐船到对岸姑姑家去。站在渡口的条石上,她用手搭着凉棚,眺望着溪对面那已经显得陌生了的风景。
年轻的时候,艾波曾经是艾苇的领路人,比艾苇大两岁的他暑假时把从大学图书馆借回来的诗集拿给艾苇看。从这些书里,还在上高中的艾苇知道了海子、骆一禾,还陆续知道了一些后来对她产生过影响的西方诗人。那个时候,艾波已经开始写诗,还在当年很有名的《星星诗刊》上发表了诗作。
不过艾波现在早已不再写诗了。虽然还看书,但艾波不再读诗歌、小说这类文艺性作品。年轻时和老爷子关系并不是很和谐的艾波现在也会和父亲坐在一起,聊一些在艾苇看来并没有什么太大意思的事情。
隐隐约约地,她感觉这几年艾波的心态有了变化。这种变化她之前就有感觉,但这次回来似乎更明显了。
在农村有一座这样的房子当然不错,但艾苇心里还是觉得有些异样。她回想起小时候他们离开村子时高兴的样子。从这里出发,几十年后绕了一圈又回到这里,她感觉这样的人生有点儿像是画圈圈。当然了,也可以说是某种意义的回归,但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探询这圈圈沿途承载了什么,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回归,回归的本身又达成了什么?
“什么时候齐老师有空,可以请他一起回来小住几天,现在一切都很方便的。”艾波对艾苇说。
听哥哥提起齐教授,艾苇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她和齐教授已经分手好几个月了,只不过她一直没有跟家里提起过。现在,她早已经习惯于自己承受所有的一切。
但听到哥哥的邀请,她还是笑着答应了。
二
在艾苇记忆里,老韩是个偏瘦的人,只是现在他也发福了。虽然是在家里面,穿着宽大的棉外套,但还是可以看出来他有了一个结实的小肚子,那突出的部位让艾苇觉得有些丑陋。
老韩早年间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后面从学校出来,慢慢一路做到了市里的领导。艾波跟她说过,老韩对父亲很关照,每年都会到他们家一两次。
看到他们过来,老韩很高兴。从里面打开铁门,他望着艾苇,笑着说自己已经有快三十年没看到她了。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要来,就是在路上遇见,他可能也认不出来。
艾苇想了一下,确实有快三十年没跟老韩见面了。
“当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大诗人了。”老韩大着嗓门调侃似的说,让他们赶快进门。
老韩家的房子很大,采光、通风都好,屋子里很安静,听不到一点声响。老韩放茶烧水的时候,艾波问起他的太太美琴,老韩说老太婆现在在深圳抱孙子,他自己之前也去了一段时间,但在那里不习惯,于是就回来了。
艾苇和哥哥登门拜访,主要是为了表示对老韩推荐中医的感谢。另一方面,隐隐约约地,艾苇也觉得,她现在内心里已经有勇气被故乡的人们看见了。不愿意被看见和议论,其实是过去她一直很少回来,以至于被人认为绝情的真正原因。
茶香氤氲中,老韩问起她的状况,艾苇拣一些她觉得好说的说了。但在交谈时她发现,老韩对她的情况并不陌生。他知道她在两年前获得的那个海外诗歌奖,说那很不容易,他也知道她前后出版的两部诗集。不过关于第一部诗集出版后引发的争议,老韩并没有提及,艾苇估计他可能也有所耳闻,只是不好意思在她面前说出来。
也许是她的诗人身份唤起了老韩往日的激情。这天下午,老韩像个小年轻似的从书房里拿出他的一本生态诗集和一本配了诗的风景摄影集。文学好像一直存在于老韩的生命中,最先是纯粹、热烈的追求,后来是繁忙公务之余的雅兴,退休这两年,老韩又重新捡拾起年轻时的爱好,发表、出版诗集,干得愈发来劲。
诗集和摄影集都是精装本,装帧得也很漂亮,摄影集还是用铜版纸彩印的,但里面的诗歌写得非常平庸。简单翻阅了一下,艾苇在心里面做出了辨别。
“这两部书都出得很漂亮啊。”她对老韩说。现在,她已经养成了习惯,如果不能说真话,她至少也不会说违心的话。
艾苇明白,任何文学都是有价值的,但它们的价值也有着高低之分。
虽然在观念和写作实践上都不相同,不过确实也是难得重逢。在老韩身上,她隐约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中年人的模样。那时候,老韩是这座小城的文学领头人,她记起来第一次到胜利路市政府家属大院老韩家时爬过的那个咚咚响的木头楼梯,还有屋子里现在想起来好像根本就装不下的十几二十个年轻人。在那些文学聚会上,老韩坐在一把大藤椅上,艾波他们才是老韩说话的主要对象,那时候她只是坐在屋子一角的小板凳上安静地旁听。
这天下午,她的思绪常常飘散开去,幸亏艾波和老韩也有的可聊,他们并没有太注意到她的走神。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闪亮的瓷质地砖上,天气很好,他们坐得也久了些。傍晚时,老韩打电话给附近一家餐馆,硬要留他们一起吃饭。
又叫了几个文学相关的朋友。这几位中钟岩和傅其林她都还有印象,蒋孝海她完全不记得了,但哥哥介绍时,又似乎有些记忆。只有那位叫于小惠的女性艾苇是第一次见到。于小惠才三十出头,比在座所有人都要小,是真正的晚辈。
“我读过您的诗集,您写得太好了。我是您的粉丝啊。”握手寒暄时,于小惠贴着艾苇的耳朵说。吃饭时,她坐在艾苇身边,一整个晚上都在帮艾苇盛菜、倒酒什么的,很体贴地照顾她,让艾苇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像是钟岩最先提到了《滨海职工文化报》。下午就已经想到过,但听到这张报纸的名字,艾苇心里还是震动了一下。她脑海里又一次浮现出那份报纸,还有报社编辑部房间的模样。
《滨海职工文化报》当年就是在老韩手里头办起来的,艾波、钟岩、傅其林、蒋孝海这些年轻人都在为这份报纸写稿当编辑。回想起来,他们那时候真年轻啊,比现在的于小惠还要年轻许多。
聊起报纸,大家很快就陷入了对往昔的回忆。傅其林说他那时候大学刚毕业,租住在月角里巷,经常到老韩家去蹭饭。又不仅仅是你,钟岩接过话头,说自己还有蒋孝海也都是老韩家饭桌上的常客,他们不仅在那里蹭饭,美琴还时常会拿米糕和花生给他们带回去当夜宵。回忆起美琴的厨艺,大家一致说她做的醉排骨和焖豆腐是他们那时候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滨海职工文化报》就是我们滨海的《南方周末》啊!”讲起这份报纸当年的影响,钟岩有些动了感情。他应该是这些人中当年最能写的,那时候老韩经常一整个版一整个版地做文化人访谈,让钟岩觉得自己都跟着沾光。
艾苇的第一次发表也是在这份报纸上。那时候的她还很羞涩,稿子是老韩亲自从艾波拿到编辑部去的诗作中挑选出来的,而且一口气发了5首。对她来说,那是多么大的激励啊。
艾苇端起酒杯,向老韩最初的鼓励表示感谢。
“如果没有那时候的发表,可能后面就不一定会继续写下来。”她诚恳地对老韩说。
“你这是谦虚了。有才华的人总是会冒出来,不是在这里,就是在那里。说起来,《滨海职工文化报》也应该感谢你,你为我们争光了。”老韩豪爽地笑着,和艾苇碰杯,一口气喝掉了满杯的红酒。
大家讲起艾波的妻子袁雪,她也是在办文化报那个阶段和艾波认识的。袁雪和艾苇曾就读于同一所高中,她比艾苇要高一届,在还没有成为姑嫂前,她们两个就因为学校广播室的工作已经互相认识。
这些人中现在还在写的已经不多,就是有写,量也已经很少了。但喝了些酒,仿佛是青春期残留的什么被点燃了,大家脸上都泛着光,也都有些兴奋。
更多的往事被回忆起来。文献路上夏天夜晚的刨冰摊,那时候,他们加完班,在路边对着玻璃杯子里摇曳的烛光一边吃刨冰一边聊诗歌,感觉是件无比浪漫的事情;他们一起去刚开张的小众电影院,好像是叫庭院深深,去看那时候还很神秘的奥斯卡获奖影片,出来时下着小雨,可几个人根本就不在乎,一起高视阔步,最后一起踩进了一个修路时留下的大水洼……
后来话题就跑偏了,老韩当年一边办报,另一边还办了个小鞋厂的经历被蒋孝海说了出来,那时候还没有党政干部不得经商的规定。
“赚到的钱不是都拿去办报纸,还供你们这些家伙吃喝了吗?”老韩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说。
“不仅仅是这样吧?!”他对面,钟岩坏笑着问道。
当然不仅仅是这样,老韩骄傲地说,那时候,他第一个买了全滨海市最好的雅马哈摩托车,相当于现在的宝马。
讲到雅马哈,傅其林又说起另外一桩往事,他清楚地记得老韩当年骑着摩托车载着滨海电视台最漂亮的女播音员包丽娜从胜利路坡上面飙车下来的样子。
“坐在车后面,包丽娜的脸贴着你的背,那一头长发就像是瀑布一样飘着,让我都看呆了。”傅其林故意装出一副老实相调侃老韩说。
“所有一切都过去了。”老韩潇洒地挥了下手。对傅其林略有些夸张的描述,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饭桌上的气氛是热闹的,但是隐隐地,艾苇还是察觉得到这些现在虽然在同一座城市,但其实也已经并不经常见面的朋友间那种热切背后的隔膜、亲昵之中的陌生。她有些能够理解这一切,但又为之略感惋惜。
男人们提到了更多年轻时候的往事。艾苇注意到,每个人其实都有各自回忆的焦点。有一段时间,她感觉有些微醺。望着面前那些已经有些模糊了的脸,她带着空洞的笑容坐在那里,似听非听着老韩他们的聊天。
她心里明白,有一个人这天晚上一直没有被大家提及。
……
(全文详见《江南》2026年第2期)
【杨静南,作品散见《收获》《人民文学》《上海文学》《广州文艺》《山花》等刊,出版有小说集《火星的呼吸》《杜媺的可疑生活》。小说入选若干选本,多次获福建省中长篇小说双年榜、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等奖项。现居福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