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我自己带
一
有一天,朋友外出,他的一个熟人刚好来访。
此君闯进了朋友书房,坐在了主人椅子上,拿起笔搁上架着的毛笔,在纸上瞎写一通,随便临帖。折腾够了,看没等到主人,笔墨也不收,写开叉的毛笔摊在桌子上,无趣地回去了。
朋友回来后,怏怏不乐,像是妇人动了胎气,就给我发微信:“你是习武之人,武人的刀剑是不轻易让人动的,对吧?”
“哈哈哈哈哈。”
一是幸灾乐祸,二是感同身受,我完全能体会朋友内心的不爽。我回了五个“哈”之后,说:“这是当然,此君太没有边界感。”
“真想把这支很好写的毛笔扔掉。”
朋友有点洁癖。
二
一支好写的毛笔,就像趁手兵器那样难找。孙悟空为此上天入地。
朋友曾一口气买了一大把毛笔,各种淘宝商店,微店,直播间,有名无名,便宜的,贵得离谱的。一支支试过来,得出一个结论:毛笔好写不好写,和价格,是不是名家制作,真没有太大关系,用得最自如,最如意,最听话的,反而不是很贵的。
他时不时送我几支:“这几支毛笔挺好写的,你写写看?”“你写写看”,是让我自己去体会。
我曾经对那些极致细微的体验,持深深怀疑态度。我另一个朋友,能喝出茶树采摘时的大致雨水,如何如何。豌豆公主真的能睡出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那粒豌豆?说几乎一整夜都没合眼,被一粒很硬的东西硌着,弄得全身青紫?
跟着朋友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毛笔之后,他说:“毛笔的锋,其实是立得住的,你不用力,也不用加太多动作进去,提着它,往一个方向拖动,也能划出一条中锋线条。”
豁然开朗。
把竖钩的钩,轻轻松松写好,是能体会笔锋顶端,那一点点弹力。先有个反作用力,再顺势细微调锋,挑出。当然,这都是很入门的体验。
文武都是一个道理。我练古法易筋经,反复腹式呼吸,气沉丹田,横膈膜上下移动,多加练习,有一次竟然感觉到了横膈膜的存在。
这种心得体会,不足与外人道也。
三
怎样的毛笔才算好?《艺舟双楫》里有精彩的论述。
包世臣先说了笔工王兴源,制笔高超,如何如何;另一位更厉害的笔工王永清拿到了王兴源所制的毛笔,端详了起来,很像古龙小说里高手出场的桥段,说:
这笔已经算好了,但是尖善而根不善,着水则腰胀,还称不上佳笔,选锋虽健,但是劣毫之根未去,劣根间错,不能朋谐周比,出力以到尖。
——毛笔毛料的分布,也有讲究。一般说来,锋颖长而劲健的长毫,安排在笔头顶端,锋颖短而柔软的短毛,放在笔头腰部以下,让根部饱满。不管是一种毫,还是兼毫,或外面裹一层“披”(起到支撑、辅助的作用),前提都是先要剔除劣毫。而王永清认为,王兴源制的笔,劣毫没去干净。
“书道尚顿跌转换,而顿跌转换时,指取笔力,常自尖达根,根有病,则尖必散,是尖被根累也。”
——这和枪术是一个道理。长枪无非拦、拿、扎。扎,就是捅枪,力贯枪头,两只手要并到枪杆末端。是一个整劲。
毫,上齐好还是下齐好?王永清认为都有弊端:
上齐(指笔锋对齐),那么藏入笔管的毛就少而根硬;下齐(指藏入笔管的毛,根部对齐),则腰发胖而尖薄,不能很好发挥指力,曲折如意也。解决方式是,“不能齐尖者厕其间”。当然,里头的火候,也不是一句话这么简单的。
王永清说,自己制作的笔,“终笔之用而无一褪毫”。
不会掉毛的毛笔,我是没有碰到过。到了中年,好写的毛笔掉了一根毛,比掉了一根头发还难过。
四
武人不让兵器离手,也不让旁人碰,这是最基本信条。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温州有一位拳师从山上公园晨练完回来,在路边摊吃早点。
一个牛二一样的闲散青年过来,对拳师说:“你这刀不错,我看看。”从古至今,我们从来不缺牛二这样的青年。
拳师说:“这刀你碰不得。”然后继续喝着甜豆花,吃着油条。
牛二不听,只管上来要拔刀。
拳师抢先“铮”地一声,拔出了刀,顺势一割,旁边的人就看到牛二胳膊上的皮肉拉链一样,开了。没开锋的刀,划开皮肉也是容易。后来事情怎么收尾,不重要。我来说说武人的内心。
现在是太平年,拳师去公园习武,带的,当然是没开锋的。但是在公园习没开锋的刀剑,是要“当”有开锋的刀剑练,而且也要有杀心。“意”要到。
常常有爱看热闹的市民动一动拳师放在公园椅子上的刀剑,有的还拔出来。这当然很无礼。拳师,也无奈,严肃呵斥呢,市民还说你太小气,脾气古怪,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你刀剑的斤两。不提醒呢,有些人还会舞几下,耍个花,有模有样亮个相。影视剧里看来的动作。
另外,出鞘的刀剑,是要见血的,主人要起杀心。你没有这个觉悟,就不要刀剑出鞘。在影视剧里,会看到起冲突时,一人拔出一半的刀剑,恐吓道,如何如何,再插回鞘中。这也是对手中兵器的不尊重,不是合格武人的举动。
《西游记》各路神魔的打法,偏向杂耍,大家打斗之前,都会把自家的兵器来历,详详细细说一通。孙大圣会一再炫耀自己的金箍棒,让各路人上来拿,看大伙儿都拿不动了,才得意地上前显摆。终究是一只猴子,很难入圣。
关羽就稳重,碰到张辽,不会说:“文远兄,我们都是惯使刀的,我试试你这把,你试试我这把,我们交流交流。如何?”
五
朋友说,这还有点不一样。武人刀剑不让人碰,有危险系数在里头。你日常养的一条棍,被人动了,内心也一定是怏怏不乐。
朋友用了“养”字。也确实有养棍一说。武人用惯的一条棍,在用完或者盘棍之后,会把汗水抹在棍上。一,是为了让木棍不容易开裂,二,也是让木棍吸收武人的气息,成为自己的一条棍。
也确实如此。别人动了我养了好几年的棍——虽然没有太多的危险——我内心也会难受。因为,自己“养”好的器物,“自受用”,不容旁人“染指”。朋友说,这还不是洁癖与否的问题。我同意。
书房有书房的规矩。旧时有些文人的书房,没经过他的允许,连妻子儿女都不能进。有时留在书房搞学问,饭菜是放在篮子里吊上来。这些老登!他们很享受养在书房,养在器物之中。书籍、器物被人挪动了之后,是整个“气场”“阵”被干扰了。一潭水,被搅浑了。
以前的人,文房器物,也讲究精细。
毛笔平时是要养护的,用之前要在水里泡一会儿,让毛柔软,一,是不伤到毫,二,也是让笔锋用得舒服,好写字。写不同风格的字,往往需要换笔。笔锋锋利的,可以写锋芒毕露的字,小楷;笔有点秃了的,可以写那种笨笨的字。
昨天好写的毛笔,今天发现不怎么好写了。这可能与空气中的湿度,人的状态,月相有关,所以也要换着笔写。
很好写的小楷毛笔,平时只用笔尖那一点点毫。如果有个无礼的家伙,把这支小楷毛笔,一按按到笔肚、笔根。我一定会全身一抖。
毛笔写完之后,要洗一洗,在纸上调好锋,搞干净,再搁在笔搁上,或挂在笔架上。
有朋友也许会说,你这样也忒讲究,不是也有擅书者,不择纸笔?潘天寿在《毛笔的常识》一书中说:“这可以说是不多有的人才。而他们所以有这样件件皆能及不择纸笔而书的本领,就是能熟审各项武器各种纸笔的性能而能有心得地运用它罢了。”
在圣则可以,在凡则不可以。高手可以摘落叶,用绣花针当飞镖,不代表我们也可以。另外,在此之前,高手们当然是已经有了精细的体会,不择纸笔,也能写出满意的效果。“不择纸笔”的前提,是他当然知道什么样的纸笔,算好的纸笔。
细分的话,书家的笔和画家的笔,也稍有不同。写精细字的书家,他的笔精细,是不喜欢别人动的;画家的笔,千姿百态,有的笔开叉,看上去“不择纸笔”,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用途。当然,这也不代表,你也可以拿起潘天寿的画笔,在纸上也皴几笔。
六
那些爱动人刀剑,动人文房器物的人,无非是想炫耀,你们这些,我也会,不过如此。并不明白坡公所说的,“真放在精微”。这种深邃的体验,只有到一定火候才有体验。粗人没有这种体验,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再比如,好的砚台,要配好的墨条,如果用太差太劣质的很硬的墨条在砚池上随便磨几下,砚池就会被弄坏掉。
有些书画家的砚台是不洗的。泡湿的毛笔,在砚台上东搞搞西搞搞,可以调出自己想要的墨色——这是他自创的精细。如果家人好心,进书房,把他的砚台洗了,他是会大怒的。
“养”,就是打磨,就是精细。精细地打磨好了,粗人,用粗鲁的动作动了器物,器物也就有了刮痕,磨损,需要回到主人的手中,再次地养,打磨。
道场也有道场的规矩——实际上,书房,也就是文人的道场。
茶道中,有主人杯一说,是主人自用,分清主客,客人是不能碰的。为了衬托抹茶的绿,千利休选用黑、赤两色茶碗,其中黑乐茶碗,是自用杯。
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看来,禅宗是不讲什么规矩,什么规矩都可以破。但是也不等于没有规矩。你在禅堂里大和尚坐禅的位置坐坐看,说不定会迎来一顿呵斥。你也可趁机开悟。
一个和尚回到茶桌,发现有人一屁股坐在他的位置上泡茶了。看和尚来了,那人起身挪了位置。和尚这才坐下,一边泡茶,一边说:“有些居士,不懂规矩。坐在我的位置上泡茶,挪了我的茶器,那你说,我坐哪里泡呢?”这其实是很重的一句话,我当然不是坐在和尚位置泡茶,动了他用惯茶器的那个人。但是,我也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完全能体会和尚的内心。不过,希望和尚也可以把此当作一场修行吧。
哈哈哈哈哈。
七
有几支趁手的毛笔之后,主人在书房里是很享受的。每一个文人,也有不同的用笔习惯。
有一位老书家,爱用长锋羊毫,开笔只开一半,只用笔尖部分的毛,这也没有关系,看个人习惯。按理,拿笔要正,他是微微斜开一点,这也没有关系,我觉得可能是为了视线更方便点。笔斜着拿,可毛笔的长锋往下挂,那一段锋,也是正的,也可以写出中锋。我在林散之的写字视频里看到过这种用笔。也许这就是坡公所说的“执笔无定法”吧。
这个时候,有一个后辈书家来到老书家的书房,拿起老书家心爱的长锋羊毫,用学院派的写法,大撇大捺,并不是笔笔中锋,在纸上皴了几笔。老书家回到书房看到了,现场就发怒:“这笔被你这么用了,真是冇解。”“冇解”,温州方言,“无解”“没有用了”的意思。
我到朋友书房,每次都是自带文盒。撕开捆住文盒的美纹纸,把笔墨纸砚笔舔一一摆好。我们靠在书房长桌,面对面写字,各用各的文房器具。朋友写到一支好写的笔,有时候会递过来,像铸剑师给武人递来宝剑:“这支毛笔挺好写的,你写写看?”只有朋友自己递过来的毛笔,我才会拿。
写久了之后,朋友有一次说:“你也不用这么麻烦,每一次都自己带笔墨来。你可以用我的笔墨纸砚。”
我连连摆手,连说了五个“不”。我是口吃康复者,爱用叠字:“不不不不不,兵器我自己带。”
朋友笑笑,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我还是:“不不不不不。”
不让旁人得恼。好朋友之间更应该如此。
要干净,要体面。这改自鲁迅在《理水》里的对白,也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