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2026年第2期|范墩子:桐花
编者按
一座老宅,一树桐花,牵起一段沉埋的家族往事。青年作家范墩子以沉静克制的笔调,借友人童农之口,将晚清风云、家族秘史与个体孤独缓缓铺展。他的文字在现实与记忆、历史与幻象间穿行。泡桐花香里,既藏着曾祖父的悲壮、祖父的远走以及父亲的隐忍,也藏有一代人对来路的追问和对时间的惘然。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范墩子《桐花》,以飨读者。
桐花
范墩子
二〇一六年暮春的一个晚上,在大兴善寺门前,童农醉着酒对我讲了许多古怪话。当晚月悬枝头,夜风轻薄,对面楼玻璃上暗影浮动。其时,我辞掉泉州的外贸工作回到西安已有多半月。他说再过三十年时间将不复存在,太阳会离我们而去。他说,到那时地球将变成一块浮冰在银河系游荡,我们不再需要汽车、火车、飞机和轮船。风将会成为我们的翅膀。微风吹来,我们飞到附近的街巷,飓风刮来,我们就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们就是春天的柳絮,被风带着满世界跑。他显然在胡说八道,但我没有打断他。依我对他的了解,他还有话要讲给我。我们曾在一家报社共事过十三年。那时他对我说,他这辈子宁愿孤独终老,也不会结婚。如他所言,他现在确实还单身。据我所知,他这些年一直在做家史整理。除过以往他讲给我的,我现在很想知道他近来的发现。人们似乎都热衷于窥视别人家族的秘史,我亦不例外。
他当时辞掉工作的原因很简单,只是有一天,他突然对家族往事产生了浓厚兴趣。难道我们真要为这乏味的工作耗去半生吗?我们总该弄清楚先人们是如何生活的。有段时间,他常这样对我讲。该用“我”来发牢骚时,他却总用成“我们”。他显然想激起我的热情,让我跟他干同一件事。可我祖上三代贫农,我实在不愿深挖,就算祖上曾经阔绰,对这件事,我也无甚兴趣。但我还是受到了他消极情绪的影响。他辞职不久后,我也辞掉了工作。当时,我的小儿子刚上小学,加上父母,一家六口,全靠我一人养活。在朋友的举荐下,我在千里之外的泉州谋得了一份工资颇高的工作。此后,同他见面的次数,自然就不多了,掰手指也算得清,但这并没冲淡我们的友谊。
同多年前相比,他眼窝微陷,头发稀疏,已有早衰迹象,脸颊上浮着冷酷而又坚硬的幽光,面色也稍稍发青,显然这都是他这些年在家史整理工作上辛勤劳作的有力证明。他依然健谈,尽管喝了酒,但只要讲起话来,便口若悬河,眉飞色舞。见他还在预测人类未来的命运,看不出任何要对我讲述家族故事的苗头,我颇不耐烦,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九点二十分。我犹豫是否要打断他,然后乘地铁回家。他也许洞察了我的心思,突然站起身来,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坐。我现在住在白鹭湾小区,打车过去也就十几分钟,去喝喝茶吧。他语气缓慢,不再摇晃,似乎清醒许多。
他以前一直独居在朱雀坊,坐车途中得知,搬到白鹭湾是他离职一年后的事。我问他为何要从朱雀坊搬到白鹭湾,毕竟两地间的距离不过两公里,他揉搓双手笑了起来,神色尴尬,于是背过身望向窗外。车过东西甜水井街时,他猛然转过来,指着街面说,你刚才的问题,说来话长,但都和这附近的一座老宅有关,不过可惜的是,二十年前,它被拆掉了。
城墙以内,路灯似乎更暗一些,跟随他进入白鹭湾小区时,感觉就像踏入了一个遥远的梦。他住在二楼,一进门,我就被一种幽深感包围了。房间是两室一厅,视线内,到处都堆着书,就显得更为逼仄。他将沙发上的书胡乱丢到一旁,命我坐下。他沏了壶紫阳茶。我有点无法想象多年来他独居在此的情景。性格上,他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可实际却内心孤傲,甚至有点自负。他厌恶所有愚蠢的人和愚蠢的社交,正因此,他独来独往,始终生活在摇摇晃晃的失重空间里,几乎没有朋友。他父亲在世时,他就跟父亲不和。记得有回在报社楼下,他曾和父亲激烈争吵,当时是因何事,我现在毫无印象了。不过在那之后,又过了数月,他父亲在家心肌梗死突发,意外离世了。他对母亲没有任何记忆,母亲生下他的一年后,就因肺结核离世了。尽管他同父亲关系紧张,但父亲毕竟是世上唯一的至亲,父亲的离世对他打击很大,他大概有两月没有出现。再次闪面时,他来报社办了离职手续。
我一直不太理解他为何同父亲会相处成那样,他以前告诉过我,他之所以去吉林读大学,就是为了逃避父亲。他是父亲四十岁时要的孩子,按理说,他应该同父亲关系融洽,可事实上,他却恐惧同父亲共居一室。他们之间肯定能找到罅隙,但那究竟是什么,恐怕连他也说不清楚。他开始讲述搜集这些书的不易,直觉告诉我,他即将把我带入某个已消亡的时空。但现在,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来打破我们之间某种坚不可摧的平衡。
“刚才在路上,你说的老宅,被拆掉了?”我问。
“是被拆掉了。”他顿住,看向我。
“你说是二十年前?”
“具体说,二十一年前。拆掉的那天,我在现场。”
说完,他去卧室找来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他微昂着头,双手插兜,站在照片的右前方。身后的古宅,尚未被拆完,屹立在废墟上的房柱和檩木,依旧吐露着恢宏而又神秘的气息,地上堆满了残破砖瓦。细看他的面孔,只觉得他眯缝的眼睛深处,传递着不可言说的沮丧和苦痛,按时间推算,他当时不过三十,神色间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与黯然。
“谁给你拍的?”我拿着照片问。
“我父亲。”他点了根烟。
“或许就是老宅的命运压垮了他。”他补充说。
“我很好奇,这座老宅是你家的吗?”
“嗯。可以说,老宅的命运,就是我们家族的命运。”白烟在他面前缭绕时,让我有种错觉:身旁的他,正是二十一年前刚拍完照的他。
“你从小就生活在老宅里吗?”当他确认那座老宅曾是他家时,我有点激动,酒劲也仿佛散去不少。
“我的童年就在这个院子度过。”他递给我另一张照片。
还是张黑白照片,不过画面很清晰。显然拍摄的是老宅一角。枝叶繁密的泡桐树几乎占去大半空间,泡桐花星星点点,斑驳树影罩着老宅,更显出院落的幽深和古朴,最惹眼的是那扇白纸木格窗,依然在不息的春风里露出几分生气,屋顶青瓦幽幽,树枝摇曳。他掐灭烟头,仰着头,背靠沙发,郑重地讲起来。我偷瞄了一眼手机,时间是晚上十点三十六分。
他回忆说,老宅建于清光绪年间,为他曾祖父童秉全所建。曾祖父是光绪年间的军机大臣,位高权重,威震四海,尤其在西安城内,享有极大声誉。但这声誉,非因地位,而是他身居高位,仍不忘老家乡亲。光绪二十四年,他出资白银万余两,为乡亲修了一座二十二孔的石桥,桥净高一丈八尺,宽一丈九尺,横跨沣河,甚为壮观。一九六九年夏,连日暴雨,沣河发了大水,石桥被完全冲毁,除部分桥台还在,其余均荡然无存。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命运总会和人开玩笑,讲到曾祖父后来的命运时,他眼眶里顿时噙满泪水。他起身从冰箱拿出两罐啤酒,又坐回刚才的位置。都喝了口冰凉的啤酒后,他说,不瞒你说,也不怕你笑话,虽说我是童秉全的重孙,但也是父亲离世后,我才了解到祖上的一些事情,父亲在世时,不愿给我吐露。
在他阴云笼罩的童年印象里,父亲不常出门,时常躲在家中,有时在老宅一待就是好几天,大门紧闭,不问世事。他说他父亲是个胆量很小且做事极谨慎的人。当他开始明白事理后,他发现他父亲和别人的父亲都不同,他父亲害怕同生人来往,一遇到麻缠事,就犹豫不决,甚至选择逃避。而他无比厌恶这种性格,这也是他逐渐远离父亲的一个关键原因。
一九八〇年,他刚满十岁,那时他常被父亲和外人毒打。外人多是附近街区的玩伴和街坊。为何被毒打?说着说着,他就大笑起来。原来那个时候的他,嘴巴非常恶毒,谁要惹了他,他就诅咒对方。小孩之间,彼此诅咒虽说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可他的那张嘴,却像开了光一样,一咒一个准。老宅门口的泡桐树上,有个麻雀窝,有玩伴爬上树去掏鸟蛋时,他站在树下说,谁要掏走鸟蛋,谁就半夜梦游。那玩伴偏不信邪,掏走了一窝鸟蛋。不料当日半夜,那少年果然梦中游走,惊出家人一身冷汗。冬天在学校操场溜冰时,有同学不让他玩,他现场咒那同学摔个狗吃屎,不料他话一出口,那同学果然摔倒在地,样子分外狼狈。他还咒冰窖巷一位街坊门前的杏树枯死,只因那位街坊不给他甜杏吃,结果次年春上,那棵杏树果然没有开花,枯死了。这样一来二去,他的名声就传开了,只要他咒别人,大多会招来别人的毒打。
有年盛夏时节,刚刚放学,他就和一位同学吵开了架,拌开了嘴。不一会儿,就打成一团,同学们围成一圈,边看边笑,因他身体瘦弱,不多久,他便被打出了鼻血。那同学站在一边,指着他的鼻头叫骂,围看的同学都张大了嘴笑他。他一气之下,就说暴雨赶紧来,谁都别想回家。他一说完,黑云顿时涌满天空,没等同学们反应过来,暴雨倾泻而下。暴雨直下了半个小时,教室都灌进了水。又是那同学,气狠狠直骂他是乌鸦嘴,上去就是一拳,鲜血又从他另一个鼻孔流下来。雨停回家后,父亲气愤不已,领着他去找那同学家人说理,到门口后,却只轻轻敲了三下,门并未开。父亲就要带他回家,他气不过,就从附近草丛里揪下一把野菊花,编成一个花圈,挂在那同学院门的门闩上。谁料想,只过了三天,那同学的祖父竟离世了。
人们就害怕了他的嘴,都不敢再招惹他。见他就像见阎王一样,哗一下就跑开了。他说什么,也没人再搭理。父亲也怕他的嘴。可与其说怕他的嘴,倒不如说父亲是怕他的嘴惹麻缠。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缠事。只要他跟父亲一犟嘴,或者咒别人什么话,父亲就拿起细竹竿,往死里打他。直打得他满地打滚,鬼哭狼嚎,直打得屁股全是血印方才罢休。有时半夜醒来,他甚至会听见自己的惨叫声在幽深的老宅里四处缭绕。
“你父亲为什么拒绝对你讲祖上的事?”
“他大概是希望我成为一个平庸的人。”
“一个平庸的人?少有父亲会如此想吧。”
“我名叫童农,就能看出父亲的用心。他是在暗示我,不要当大官,不要当有钱人,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就最好了。”
“于是,你就辞职了?”我笑了起来。
“辞职回家也无地可种。看来一辈子与农民无缘啦。”他一口气喝完余下的啤酒,又打开了一罐。笑得前仰后合,泪水盈盈。
“记得那次吵架吗?就在报社楼下。”他突然问我。
“当然记得。你和你爸吵了很久。”
“不是我和他吵,是他撵来报社,和我吵。就是因为我在吵架前几日发表的那篇头版头条新闻,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题目是《以养老为名,夫妻非法集资上千万》。你有印象吗?我父亲看到这篇报道后,急匆匆到报社来了,他叫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去惹那些与我无关的麻缠。我反驳他,让他不要干涉我的工作,我的人生。就吵了起来。事实上,后来我才逐渐理解了他,只要看见我发表那类调查新闻,他就会情绪紧张,为我操心。”
“他为何害怕呢?”
“和那个年代有关吧,他被人整怕了。”
“也能够理解的。”
“我以前并不理解。不过在我的印象里,我还能想起以前常有三五个年轻人来我家带走他的情景。来人都气势汹汹,表情狰狞。”
“你辞职和父亲去世有关吗?”
“主要就是因这件事吧。尽管我并不喜欢记者这份工作,但如果父亲那天没来跟我吵,如果他还活着,我想我还会稀里糊涂地干下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我的长处就是我能够忍受我不喜欢的事。”
“我想那次吵架,肯定不是你们最厉害的一次。我这样说,你不会介意的吧?”我举起罐装啤酒,跟他干杯。
“最激烈的是在一九九〇年高考结束后,我感觉自己发挥出色,读一所名校是板上钉钉的事。同他交流时,我说了想去上海读大学的想法,他脸色瞬间就变了。后来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变脸,是打心里不情愿我读大学,他更愿意我去哪里当个工人,或者踏踏实实找份工作干。当时我却什么都不明白,只觉得他不愿我去上海,更希望我留在西安。我们就大吵起来。如果我还是多年前的少年,我想他会毫不犹豫地拿起细竹竿打我。为了气他,或者说为了对抗他的意愿,我故意去了长春。这你也是知道的。”
“老宅就是那几年里拆掉的吧?”
“是在我毕业回来的秋上。那个秋上,雨水很多,我印象里,几乎天天都在下。区上下发了拆迁通知后,我和父亲情绪沮丧,父亲甚至在多个夜晚无法入眠,独自在院落垂泪徘徊。可我们不得不接受老宅不幸的命运。或许是老宅要被拆掉,父亲反而意识到我们两人相依为命的事实,那些天,父亲变得慈眉善目,性情温和,他甚至租来相机,同我一起为老宅留了最后的几张照片。老宅被拆后,我们把家搬到了白鹭湾。就是这套房子,父亲在这里过完了他的后半生。老宅被拆掉后,我难过了一阵子,毕竟我出生在那里,成长在那里,但数年后,我也就淡忘了。从未因老宅而伤心欲绝过。倒是这些年,我常常会梦见老宅,梦见院落里那棵粗壮的泡桐树。”
从童农嘴里得知,他家老宅具体位于东西甜水井街,含光门内,距南部城墙非常近。他小时候常背着父亲,偷偷爬上城墙玩。他童年记忆里的城墙并非现在这副模样,那时城墙尽管也很高很宽,但只是又厚又硬的土墙,外围青砖早已脱落,还遗留着许多防空洞。天气好时,城墙上满是放风筝的少年,碰见羊群也是常见的事。父亲却不许他上城墙,他就大声辩解说别的孩子都在上头玩,但父亲态度却极坚定,凡碰上他上城墙,保准揍他。可于他而言,如果没有那段长满野草的城墙,很多时候,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消磨光阴。尽管很多人都背地里羡慕他家的老宅,但老宅对于他,却像一个缥缥缈缈的噩梦。尤其在他的嘴出名以后,没有玩伴和风筝,没有春天与糖果,孤独就像天上灿烂的晚霞,如熊熊大火般从人们头顶缓缓升起,只有城墙在倾听他,安慰他。像风穿过迷人的夜晚一样,城墙也穿过他破碎而又失落的心。
“你小时候不知道老宅是在曾祖父手里建的吗?”
“不知道。具体说,大学毕业以前,我什么都不知道。实话说,那时我也不想知道。父亲也从来没有给我讲过,他似乎很怕我了解到什么。”
“后来怎么了解的?”
“现在想想,蛮意外的。”
“怎么意外?”
“还记着我刚才说过的少年吗?打得我流鼻血的那个。”
“就是你把野菊花圈挂在人家门闩上的那个?”
“没错,是他。你不会想到他后来竟成了一名作家。我更想不到。还是在报社时,很偶然地,某天我在新浪博客上读到了他的文章。看他简介前面的照片,我当然认不出他来。但他专门写了打我的那件事,也写到了我家老宅,写到了我的曾祖父。他显然了解得比我多。”
“你后来去找了他?”
“是的,在网上读了他的一些作品后,我了解到,他一直在写老西安的故事。说详细点,他写了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几条街巷以及街巷里的人。他家在迎春巷,离我家不远。小时候,我对他可没有什么好印象,对于我,他肯定是同样的感觉。我们在他的博客上互动了一段时间。后来他约我去他家里见面,就像多年未见的挚友突然相逢,我们相见甚欢,仿佛记忆里从未有过不愉快的经历。我们聊到过去的街巷和城墙,聊到那时我的嘴巴,甚至他还打趣着问我后来是否咒过别人。我们都笑出了泪花。那个下午,我们共同感慨着时间霜杀般的残酷和苍凉,共同为以前的记忆立下墓碑。临走前,他送了我一套他最新出版的著作,一共八本,内容全和老西安有关。”
在这套著作里,童农查明了曾祖父童秉全的死因和经过。
一九〇〇年八月中旬,八国联军攻陷北京,京城大乱,在他曾祖父的护驾下,慈禧太后一路西逃至西安,但危机并未解除。洋人不断给清廷施压,逼迫清廷对义和团运动给出说法,并严惩他曾祖父。只因他曾祖父曾支持过义和团运动,是主战派。为平息洋人怒火,次年初春,慈禧太后下令将他曾祖父革职赐死。讲到这里,他呛了一下,突然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光影在他额顶微微摇晃。平静后,他接着讲,一开始慈禧太后并未想着要赐死他曾祖父,而是“革职留任”,后又改为“交部严惩”。但洋人那边,态度坚定,必须严办他曾祖父。这个时期,慈禧太后尽管人在西安,但依旧惧怕洋人,就再次改令为“斩监候”,可为不激怒洋人,又改成“斩立决”。此令一下,西安城内一片哗然,大量民众聚集在慈禧太后的北院行宫门前,游行抗议,为他曾祖父请命。见此情形,慈禧太后恐激起民变,就不敢公开处死他曾祖父,于是,改令为“赐死”,并令陕西巡抚岑君监督执行。
他说他以前极少想象过一个人的死亡,包括他的父亲。可当他看到关于曾祖父死亡过程的描述时,他感到吃惊,汗毛耸立,头脑眩晕。曾祖父的死亡如同童年不甚清晰的噩梦,久久盘旋在他的脑际。
接到诏书后,整个家庭陷入绝望。在此之前,尽管他曾祖父已有不祥的预感,但依然觉得慈禧太后会保全他的性命。因而,当这个再也无法更改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时,他全身虚脱,两眼发黑。没有谁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说这句话时,他紧攥着手里的旧照片。他曾祖父怀着悲壮的心情,在家接连吞下金块、碎银、烟膏和砒霜,百般折磨,但到半夜尚未死去,后在岑君三番五次的催促下,家人便用皮纸糊了他曾祖父的脸,不多久,便驾鹤西去了。他曾祖父去世后,他曾祖母也服毒殉葬。据他描述,那日的西安城,寒风呼啸,雨雪纷飞,城墙上盘旋着一群乌鸦,久久不去,直叫唤了三天三夜。
“是在老宅里去世的吗?”我问。
“是的。”他说。
“死得很惨烈,不敢想象。”
“嗯。老宅也一样。”
“你现在能想象老宅被拆时你父亲的心情吗?”
“老实说,我不敢去想象。”
“真遗憾它被拆了。”
“它从未消失!”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想不想去那里看看?”他问。
“老宅被拆的地方?”他的话,让我兴奋起来。
“嗯。去看看。”他点了根烟。
熬到了凌晨,他才带我下楼。
此时,明月被云遮挡,路灯给夜晚平添一份深沉,有野猫围着垃圾桶发出阵阵尖叫,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又密又壮。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夜晚深处。我们很快就到了东西甜水井街,老远就看到城墙,愈近愈觉得身影的狭长和夜空的逼仄。他只是往前走,对于城墙,仿佛视而不见。很快,我们就走入了一段漆黑的街道,没有路灯,没有月光,远处什么也看不清。
“到了。”他突然停下,我差点撞在他身上。
“就是这里。”他说。黑暗里,我无法看清他的脸。
“是一棵树呀。泡桐树!”我惊呼起来。
我走上前,站在树下,仰头观察。树身又高又大,枝叶繁茂,泡桐花开得正盛,尽管看得不甚清晰,但那富有特点的香味,没人会判别不出来。浓郁的香味覆盖了整条东西甜水井街,连夜风都有了春天的形态。
“看来这棵树还保留着。”我感慨着。
他没有接我的话,而是在树周围转悠。望着他空洞的身影,我想他肯定还能追踪到某些久远的痕迹。他继续朝里面走,站在树下已看不清他了。我拾起几朵泡桐花,凑到鼻子跟前闻,然后装进裤兜。
在泡桐树西侧约五十米的地方,我听见他在说话,不禁感到奇怪。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呢?我有意咳嗽两声,以引起他的注意,但他没有理我,还是在小声说着什么。走到跟前,才看见他面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浓郁的夜色下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面孔,我站在一边,只是听着。
“你再想想,真的就想不起来了吗?”他说。
“想不起来了。”听声音,是位老人。
“你要想起来,我们就送你回家。”
“可我真的想不起来了。”老人出气很粗,声调苍老。
“或许,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老人又补充了句,声音极小。
“如果你愿意,可以先去我家。等天亮了,说不定你就想起住在什么地方了。我家离这里不远,走一会儿就到。总之,你最好不要在这里过夜,后半夜还会降温的,在这里过夜,身体要受凉的。”
“就依你说的吧。”老人说。
他似乎忘记了带我出来要干什么,但见此情况,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陪着他和这位陌生老人往回走。老人双手背在身后,佝偻着腰身,我还是无法看清他的脸。他走路不往前看,只是盯着地面走。
老人在沙发上坐定后,就向我们讨水喝。他倒了杯茶,老人仰起头,一饮而尽。他一连又续了几杯,老人每次都是一饮而尽。老人给人一种感觉,就是无论你倒多少茶水,他都能喝完似的。老人是方脸,额头很宽,鼻子下蓄着厚厚的胡子,眼珠极大,目光如炬,表情肃穆,身上那件圆领夹克脏兮兮的,但我不觉得他会是流浪汉。他一言不发,只是目视前方,没人能猜出他此刻的心思。他似乎在等待什么。可他究竟在等待什么呢?
“过几个小时,天也就亮了,我们到时送你回去。”童农说。
“反正我们也闲着。”我也接了一句。
老人却不应声,只是木木地坐着。这副模样,不由让我神思恍惚,想起童农的曾祖父来。那个晨后,天色昏暗,街巷寂静,想来他曾祖父就是这样坐在老宅中堂,等待慈禧太后的最终诏令。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万分恐惧?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我不能想象,更不敢想象。一个人坐在幽深的宅院里,被树影和鸟声掩盖,被死亡的钟声缠绕,面孔在闪闪雪光里愈来愈模糊,愈来愈遥远,直至完全消失在屋檐下。对那个时刻而言,等待就是一种死亡。仿佛还能听见他曾祖父的叹息,如玻璃球般纷纷掉落在地,激起一片喧腾。仿佛还能看到他曾祖父接连吞下金块、碎银、烟膏和砒霜后那扭曲惨白的表情,如有猛兽在心中撕咬,浑身疼痛,意识模糊。不久后,老人再次说话,又讨水喝。他一连又喝了好几杯,就像好些年没有喝水似的。
“我想起来了。”喝饱水后,老人说。
“那可太好了。”我说。
“在哪里呢?”童农忙问,生怕他又忘记。
“就在我们见面的地方。”老人不紧不慢地说。
“嗯?”童农用奇怪的眼神看了老人一眼,又看向我。
“既然你想起来了,那等天亮了,我们就送你回去。”我说。
“现在就走吧。”老人的语气很坚定。
“也好,至少你想起来了。”童农说。
童农就开门往外走。他出门后,我也跟了出去。我们就站在门口等老人出来,但等了片刻,仍不见动静。我就又迈进屋内,去喊老人。一看,我惊了一跳,沙发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连坐过的痕迹都没有,就忙告诉给门外的童农,他却面无表情,好像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我迷惑不解,又冲进屋内,连别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但屋内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好像除了我俩之外,今夜从未有生人到访过一般。
路上,我问他那诡异的一幕,他并不作答,只是说今晚喝太多了。我上出租车后,还准备同他再说几句,他却匆匆替我关了车门,站在路边朝我摇手,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那老人怎么就消失了呢?难道我只是躺在童农家的沙发上做了一个短梦?真不可思议。一路上,我都在想这件事,并且会忍不住地想起照片里的老宅以及他父亲和他曾祖父的死亡。可当出租车驶过东西甜水井街时,我突然想到,从始至终,有一个人从未出现在他的叙述中,那就是他的祖父。难道他祖父就不该出现在他的家族回忆里吗?次日下午,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又去了一趟东西甜水井街。可在他带我去的那个地方,我多番寻找,都没有见到那棵粗壮且开着花的泡桐树。
那里只有法国梧桐,泡桐树一棵也没有。
再次见到童农,是在那年秋末。当时,我带外地朋友在书院门参观,遇见他正坐在路边画一旁的古树。我们都没有想到会在那里偶遇,我把朋友送进碑林博物馆后,就出来找他。他说他有一个新的计划,那就是把西安所有三百年以上的古树都找见,并画在他的笔记本上。看得出来,对这项工作,他抱有极大的热情,他手里的笔记本已画好了厚厚一沓。他没有再提起老宅,更没有提起那晚上的事情。仿佛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能再问你一件事吗?”见他坐下又画起来,我忍不住问。
“你说吧。”此时,他的目光正停在那棵千年国槐上。
“你的祖父呢?你好像从未提起过。”我问。
他收回目光,侧身望着我,思索了片刻后,才说:“我想了想,确实没向你提起过他。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
“无足轻重?”我问。
“我曾祖父死后,又过了十多年,某个夜里,祖父留下了一封信后,不辞而别。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他完全从我的家族里消失了。”
“他去了哪里?”
“几年前,我在整理我父亲的日记时,发现了那封信。信上说,他去了延长县的延长石油厂,那是清政府在陆上批准的首家石油厂。自他走后,音信杳无,就此成了延河边上的孤魂野鬼。”他接着画起来。
我又想起那晚上在东西甜水井街上见到的那位老人,不知为何,当童农讲了他祖父的消息后,我不由自主地会将那位老人同他祖父联系起来。但我并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他。临走前,他又对我说,再过三十年,时间将不复存在,太阳也将离我们而去,没有什么会永恒,一切都会消亡,都会万劫不复。看他那沉重的表情,我并不觉得他是在跟我开玩笑。
“你不信我说的吗?”他转过身,笑着问我。
“信的,不过那要等到三十年以后。”我说。
【作者简介:范墩子,作家,现居西安。主要著作有《抒情时代》《虎面》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