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26年第1期|马笑泉:美术馆情事
作为美术史硕士研究生,她毕业后通过笔试和面试,考进这家市级美术馆。虽然得过一年才能转正,但在家人和朋友眼中,已经获得正式编制。“宇宙的尽头是编制”,在这个就业越来越难的时代,不能不说她是一个幸运儿。除了学历和专业能力外,父亲在省城经营多年的关系其实也起了重要作用。她明白这点,却不愿承认,跟父亲说话时还是动不动蹦出不耐烦的语气。父亲倒毫不计较,只要能见到女儿,那张讲究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便忍不住松弛下来,在俗事中泡得浑浊的眼睛也有了光亮。她有时也试图表现得亲热点,但一想到他当年为了那个女人抛下母亲和自己(虽然房子留给了她俩,每年的抚养费和学费也从来没断过),心里那股怨气还是未能彻底消散。倒是母亲,有时劝她态度好点,说他对你还是尽心的,尤其是工作这事。她一听更加来气,工作怎么啦,这是我凭本事考上的。他就算出了些力,也补偿不了亏欠我的,尤其是亏欠你的。你呀,就是心太软。母亲顿时默然,想起那些不愿记住然而无法忘却的往事,再看看终于长大成人、漂亮又有出息的女儿,到底还是欣慰漫过辛酸。
她其实还有新的怨气,却憋在心里。本来按专业来说,她应该进展览部或研究部,却被放到推广部,负责对外宣传、交流,在重大展览中还要担任导览和讲解工作。据说馆长认为她形象好,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英语也说得顺溜(起码馆长听起来感觉如此),得当招牌使用。她想,什么招牌,是当花瓶用吧。待的时间稍长,她看出来了,馆里专业人士不少,严格按专业对口使用的却不多:推广部里有好几个绘画专业的,按道理,人家应该待在创作部才对,其次展览部;创作部主任是练书法的,虽然不能说没有专业性,但毕竟不是主流;艺术管理专业出身的那位博士既没在展览部也没在推广部,却被放到办公室写材料;展览部里唱主角的主任当年是文工团搞舞美出身,几个美院毕业的年轻人被他指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到底按照什么标准使用,她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魔幻、有点乱。相较之下,倒是典藏部显得规整,又安静又有条理,就像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一样。
她头次见到他,是在典藏部前的走廊上。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高个男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微微侧身,走了过去,脚步近乎无声。心头迸出一芽羞涩,她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从此记住了这张斯文干净的脸。后来馆里开大会时,他坐前排,她在后排,正好可以看清他左边的侧脸。虽处会场,却感觉这个人像在古代的花园里,独自赏花或看月,散发着安静超脱的气息。努力把目光调正,她还装模作样在笔记本上记录领导的讲话,但隔段时间总会忍不住瞟上两眼,仿佛是为了确定他还坐那里,并没有无声无息地飘走。这个人带给她的感觉既真切又有些缥缈,当然,更多的还是一种她自己还不愿意承认的欢喜。散会后,她假装收拾文件袋,等着他从面前走过,却还是没有抬头。暗自希冀他跟别人交谈,哪怕只是简短的寒暄也好。她想听听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他并没有出声,在沉默中走远了。她感到有点失落,却又暗地里松了口气。她对口音很挑剔,尤其不喜欢本地方言中那种呛人的味道。这样一个人物,如果语气粗鲁,那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她觉察到自己陷入了纠结中,继而微感气恼。不应该这样啊。父母离婚后,她一直对男人保持警惕甚至是敌意,从本科到研究生,多少自命不凡或者确实才华横溢的未来艺术家都未能攻破她的防线。当中也有真正的帅哥,至少比他帅。他的五官只能说耐看而已,主要是气质干净,有种少年感,但比少年感又多了些捉摸不透的东西。再次觉察到自己的心神又被他牵着走了,她赌气似的挺起胸,往门口走去,高跟鞋踏出一路清脆急遽的响声,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一切心思全甩在会场上。有人从后面赶上了她,是那位博士。他说晚上几个年轻同事一起聚餐,饭后还会去K歌,问她有空吗?瞟了眼那张神情近乎谄媚的脸,她用揶揄的口气说,只要是玩,没空也有空。博士顿时大喜,连忙确定下班后十分钟在大门口开车等她。她对着空气点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前面的女同事,快走两步,和她并肩而行。博士留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开始遐想。
她有足够的经验应付同辈异性,其方法是有时也答应一起去玩但必须是集体活动,而且得有其他女性参与。在相处中既不会让他们靠得太近又不会显得自己不合群,简直称得上拿捏得当、游刃有余。至于馆里某些大小领导,还有些无职无权自以为魅力无边的中年艺术家,有时目光中流露出色色的味道,有时话里藏话抛出一些小钩子,她总是会像小鹿那样机敏地避开,让这些人心里痒痒又无可奈何。好几个年长的女同事欣赏她的做派,即使没有她父亲的嘱托,也愿意护着她,其中包括分管办公室的副馆长(只可惜人事和业务都被梳着大背头的馆长包揽了)。她在馆里的日子虽然谈不上舒心但也不难受。何况见到他之后,每天来打卡上班便多了一种隐秘的期待。没有向任何人打听他的情况,她只是暗中收集一些信息、一些碎片。毕竟在同一个单位,日子久了,也能拼凑出大致的情况。
他毕业于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工艺美术中等职业学校,放在今天,这样的学历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市美术馆。但他进馆的时间,是十五六年前,那时的政策,对人才的评定和使用还比较灵活。那时他还在一所中学担任美术老师,在绘画方面并未表现出多大的天分和热情,却热衷于钻研装裱和修复旧画。这些古老技艺的传承,开始于中专时代一位老教师的私下传授。毕业后他又频频拜访本地几位老师傅,用诚心当然还有好烟、好酒、好茶打动了这些各怀绝艺的老手艺人,他们愿意跟他交流甚至允许旁观。他的天分其实也在这上面,通过瞟学也能心领神会。几年后,他在这方面的造诣得到了行内一致承认,在综合性方面更是让几位老师傅自叹弗如,因为他们皆是各守一家之长轻易不跟同行交流。在帮本地某位民营企业家修复了一件清代画作后,他声名大噪,引起了文化界领导的关注。市美术馆成立时,作为这方面稀缺又必需的专业人才,他被直接点名调了进来,一直在典藏部工作。其间被单位送去荣宝斋跟班学习一年,这份特殊的履历让有些爱拿他学历说事的人从此哑口无言。他依旧沉静寡言埋头干活,不参与馆里任何纷争。提他当副主任时,几乎全票通过。两年前老资格的典藏部主任竞争副馆长失败,赌气称病,从此只拿工资不上班。在该主任退休前,馆长无法安排另一个人来接任,便让他以副主任身份暂时主持工作。他照旧只是带头干活,下属碰到难题前来请教,能说两句就解决问题的他绝不说第三句。这种算不上管理的管理方式反而让部门的人安心服气,典藏部成了矛盾最少、做事最得力的团队,让馆长大为惊讶,甚至开始考虑以后是不是让这个不陪自己喝酒打牌、逢年过节也没看到来拜年的家伙正式接管。听到这些后,她简直是会心一笑,觉得这个人就该这样子。当然,也有让她觉得意外的地方。他居然已经四十岁了。真是想不到啊,简直像修炼了什么仙术似的。至于他没结婚也没谈女朋友,她倒不觉得如何惊讶,仿佛他就应该这样子,一直等到那个真正适合他的人。
她开始主动去接近他。典藏部的重点在那个近乎严防死守的藏品库,是一个在内部最深处运行的部门,称得上整个美术馆的基石,但也有对外的部分,不仅要为展览策划、学术研究、藏品陈列、教育交流提供资源,还得出面争取捐赠并组织捐赠展。推广部则是最外向的部门,像美术馆的外墙面,它的全名是公共教育推广部。不定期在学术报告厅举办艺术讲座也归推广部负责,当然,最终的审批权还是被馆长牢牢掌握在手中。她才不会去沾惹那个岸然道貌盖不住浑身欲望的馆长,只是以闲谈的方式跟主任提出,观众对于美术作品的保养和修复很陌生也很好奇,这样的讲座肯定别具一格,会大受欢迎。学中文出身的主任已经不得不借重她的专业素养了,正在考虑让她接管学术报告厅,顺势把所有艺术讲座的文案工作都压到她头上,闻言假装皱了皱眉头,指出想法不错但这样的专家不太好找。她也跟着做痛苦思索状。见她陷入为难,主任淡淡地笑了笑,指出外面的专家不好找,馆里倒是有个现成的。她连忙拍手做恍然大悟状,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主任越发舒心,你先拿个方案吧。她用力点点头,然后眉间又泛出一丝忧虑,要是领导不批怎么办?主任说,这个我去跟领导汇报,估计问题不大,然后盯着她,到时你去请吧。她又用力点点头,我要请不动您可得出马噢。主任微微颔首。这样,两人都把对方带进了自己设置的笼子,都对自己的表演和手段甚为满意。
主要障碍来自他。他的声音好听,虽然普通话还带着轻微的本地腔,但方言中的呛人味道被从容温和的语调完全溶解了。他仿佛自言自语,从来没讲过,不晓得怎么讲噢,然后对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她露出微微的苦笑。她的心像是要化了,几乎想当场表示理解他的苦衷并替他回绝这桩恼人差事,但她不能放掉自己精心创造的机会,无师自通地撒起娇来,甚至还扭动了一下腰部(这令她事后想起来有点吃惊、有些害羞)。她强调要是完不成任务会被主任骂的,又请他再看看方案,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自己都会修改。他无疑是个善良的人,但又是个不愿勉强自己的人,挠了挠头,对着摆在眼前的方案说,我再想一想。她不忍逼得太紧,其实是害怕引起他的反感,及时告辞。他起身相送。她任由他送到门口,临别前侧身一笑,表示明天还会再来。这是她进馆后绽开得最大的一次笑容,两颗俏皮的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她相信自己的笑容足够灿烂、足够迷人,配得上那张她愿意为之辉映的脸。
第二次登门时,她带上两包明前毛尖。她记住了他并不大的办公桌上摆了个茶盘,上面蹲着一把暗红色的紫砂壶、一只梅子青的钟形茶杯。进门时他正把杯子举在口鼻间,看样子不是在喝而是在嗅。听到响动,他抬眼一望,便把杯子放回茶盘。待她走到桌前时,那杯中的茶还在微微漾动。对她带来茶叶,他倒没有过分客气,而是起身去寻纸杯。那壶倾空了,也只得大半杯茶。看着他再续水泡茶,简单的动作透着轻巧和安稳,她突然领悟到这个人的好看不在五官,而是神态、举止和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息。这种因简单和专注而产生的安静气息没有丝毫攻击性,像四月底的南风拂面,令她感到既安全又舒服,完全不同于身边那些毛头小伙子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更不用提某些中年男人汹涌的油腻气了。她平时并不怎么喝茶,倒是常一口气灌下小半瓶矿泉水,接过他递来的茶,却是低眉慢啜,只觉口中甘香融融,前所未有地好喝。如果有可能,她愿意陪他在这里坐一个上午或一整天,只是喝茶闲聊,不谈什么工作。但工作必须谈,不然她没理由出现在这里。他仍然现出为难的神色,表示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写不出那么长的稿子。她有些着急,说要不你来讲我来写。他连连摆手说,那怎么行。这怎么不行,反正内容是你的。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眉宇间现出一丝坚定的神色。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脸明显比昨天苍白,便问,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他愣了一下,快速地摇摇头,垂下眼帘,盯着茶杯。沉默升起来,在他俩之间竖起一道屏障。不知道该怎么打破,她很少这样尴尬和难受,鼻子一酸,两颗泪珠滚了出来。感到了异样,他抬起眼来,几乎有些手足无措。她索性放任泪珠,却不出声,免得隔壁的人听到。他立刻答应了,并着急地递来纸巾。破涕为笑后,看着像是发觉自己掉进了陷阱有几分茫然的他,她咬了咬嘴唇,用娇嫩又霸道的语气说,不许反悔!
事实上,他是那种对自己每句话都完全负责的人,所以才觉得无论如何讲不了两小时。她帮他拉长了提问环节,还引导他学会了做PPT。他的接受能力真是第一流,做事的认真态度也无可挑剔。大量插入图片令他如释重负,因为这意味着可以少写许多文字。他由衷地感谢她几乎是手把手教会自己使用PPT。她却遗憾他学得太快,不能长久挨在他身边。他身上清新干净的气息闻着简直让人醺然微醉,真不像一个四十岁男人所有的。她有理由认为他前世修过仙,甚至幻想到了自己四十岁,他还是这个样子,那可怎么办?她从来没有这样胡思乱想过,却又觉得这样的胡思乱想真是很快乐、很幸福。讲座并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只是按惯例在官网上发了通告。来的人不多也不少,大部分并非她所预期的爱看热闹的外行,而是想听门道的内行。有的一看便知是从装裱店里钻出来的,神态中透着民间手艺人来到学术殿堂的谦卑。让她惊讶的是,这个行业里有不少年轻面孔,大概是边干边学,存有很多疑问,提问环节频频举手,甚至还出现抢话筒的情况。他讲课磕磕巴巴,回答问题时却气定神闲,三言两语便能让提问者满意地坐下。大家的普遍评价是干货很多,不虚此行。这让她松了口气。事后她提出可以把问答的内容整理好发到网上,他摇摇头,说来听的就让他们得了真经去,没来的就算了。他说这话时并未让人感到有丝毫狭隘,只透出一种对自身专业的敬重。他还感谢了她的主持,说比电视台的不差。她知道自己主持得好,但得到他的表扬,还是像大热天喝了杯冰冻的洛神乌梅,整个人都飘逸起来。
她觉得已经跟他拉近了距离,关系跟别人不同。只是除了主动登门拜访,在馆里很少能碰到他。他基本上只在办公室和藏品库里活动,如果不开会,其他人很难看到他的身影。除了喝茶外,他的放松方式大概就是中饭后去常展厅看画。这段时间除了安保和展厅管理员外,大部分人都会找地方眯上一会儿,所以知道他这个习惯的并不多。若非主任提了一嘴,有午睡习惯的她还真不清楚。主任对此印象深刻,是因为听管理员说,他只会在一幅画前停留,那是幅仕女图。主任开玩笑说,他这么多年没结婚也不谈恋爱,大概是爱上画里的人了。旁边有人说,那幅画当年是他修复的,他成名就是因为这幅画,肯定有特殊感情。主任表示这情况她也知道,转而谈论起那位慷慨捐出藏品后便举家移民海外的企业家。她一语未发,吃过午饭后,独自去了常展厅。
常展厅分传统书画和当代艺术两部分,传统书画又分古代区和现当代区。中午的展厅空寂如镜。她想收敛行踪,但高跟鞋还是在米灰色亮光瓷砖地面叩出脆响。这里有三幅仕女图,一幅在清代部分,两幅在民国部分。清代那幅《簪花仕女图》,她初见时便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画中的女子是活的,此后便不欲多看,听到他爱看此画时,心里更是泛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随后又想,人家说得对,毕竟是他修复的,等于重新给了这画生命,有感情也是自然的。在午后静谧的时光里,在展厅跟他相遇,然后一起赏画,不是挺好吗?他果然站在那里,双手下垂,头微微上仰,高跟鞋音并未使他产生任何反应,仿佛定在画前。微微噘起嘴,她慢慢地走过去,直到看清了他的眼神。那眼神中透着倾慕、欢喜,像怀有深情的男子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她竟然泛起一股醋意,冒着惹他不悦的风险,唤了一声。他侧过头来,看到是她,便微微一笑,你也来看画啊,随后目光又粘在画上。没有作声,她又走了两步,和他并肩而立,挑衅似的盯向那幅画。画中的女子清雅中透着妩媚,虽是佚名,但笔致生动、设色精当,不在同期任何名家之下。画法糅合了仇十洲和郎世宁,断为清中期,也挑不出毛病。那张脸细看之下,竟仿佛有隐隐的气血流动。她心里再次生出怪异的感觉,却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却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了句,回去休息了,便往厅外走去。这明显是在回避自己,她不禁气苦,盯着他不断拉远的背影。等那道背影消失了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独自面对画上的女子,顿觉几分悚然,又不肯就这么撤退(那样仿佛输给了对方),便奓着胆子又直视了一回。那女子嘴角微微含笑,神态娴静。她却觉得这笑中含着点嘲讽,仿佛是对自己而发。终于撑不住,她转身匆匆离去。来时设想的美好场景碎了一地,每一脚都踩在这些碎片上,她觉得好委屈,眼里潮潮的,但怕被门口的保安看到,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落泪。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她没有去他办公室。下班后跟年轻同事一起去玩的次数增多,甚至还跟博士单独吃了次海底捞,让他幸福得像火锅一样沸腾。然而她越发明白,这些人都没可能。那种心跳的感觉啊,只有他才能给予。偶然在馆里碰到,她刻意忍住不作声。倒是他,一如既往,温和地笑笑,打个简短的招呼,然后迈着两条长腿走开了。这并不能够让她得到宽慰。她想,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变冷淡吗,你就不会主动来找我谈谈心吗?但不管是她变冷淡还是稍稍恢复热情,他都是那样,像泡得很淡很淡的绿茶。她只有继续混迹于年轻同事中,把自己的伤心隐藏起来,把期待也隐藏起来。主任对此提出表扬,说年轻人就要跟年轻人玩,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前一阵爱往他那里跑,都有人说闲话了,还是我呸了几句,说怎么可能,那些人才闭嘴。她慌乱得脸上渗出两团红晕。这神态倒让主任觉得正常,带着慈爱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不再说什么。等定下神来后,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本姑娘爱喜欢谁就是谁,你们管不着!
就在她下决心恢复主动登门拜访时,他却外出参加培训去了。虽然只有十天,她却觉得漫长,上班也提不起劲,心里空空的,仿佛没有着落。不过馆里大部分人都是懒洋洋的状态,她这样子倒不显得异样。大家有事没事聚在一起闲聊,是打发上班时光的最好方式。她连闲聊的心思都没有,把事做完后,就在各个展厅闲逛,把每幅作品都看熟了。从美术史的角度来说,绝大多数作品没有什么意义,就像从学术角度来说,这里的绝大多数工作也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此番判断万万不能说出来,她只能把美术史价值抛开,单纯从审美角度来欣赏。那幅仕女图本想略过,但走到它旁边,总不能跨跳过去,顺带又瞟了一眼。往前走过两步,觉得有什么不对,退回去打量。果然,那张脸暗淡了些许。如果换作旁人,这种程度的变化是察觉不出的,就算有所察觉也不敢确定。但她能够确定。橱窗里面恒温恒湿,完全达到古画的保护标准。这种变化绝不合理。她睁大眼睛,发了好一会儿呆,想起了出差在外的他,背上陡然蹿起一道寒气。
这天夜里,她梦见他在办公室加班。他大概是馆里最喜欢加班的人。大家对此都能理解。毕竟,单身独居,又无别的嗜好,回家也无聊,不如坐在办公室消磨时光。至于晚餐,馆前这条街道上,价廉味美的小饭馆有好几家呢,夜里八九点都还营业。如果没有要紧的公事,他的所谓加班,就是把折叠椅打开,躺在上面喝茶看书。除了业务书外,他最喜看笔记文学。她看到他拿着本《两般秋雨盦随笔》,似看非看,心思并不在书上,摆在凳子上的茶,也只喝了半杯。藏品库值守的同事来敲门,问他去不去一起吃晚餐,他说不饿,晚点再吃。等人走后,他起身把虚掩的门关紧,却不坐下,而是来回踱步。本来窗外风景不错,可以望见小湖还有一片竹林,窗帘却拉上了。室内灯光突然一暗,瞬间又恢复明亮。画上的女子出现在室内,眉眼含羞,体态婀娜,脸色却有些暗淡,仿佛带着病容。他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把她拥在怀中。两人私语片刻,竟迫不及待地在折叠椅上缠绵起来。那女子跨坐在他身上,百般放荡,哪还有画上的半分矜持。看得胸膛就要炸裂了,她尖叫一声,便从梦中惊醒过来,额角凉凉的,一摸,全是冷汗。过了片刻,母亲在门外唤她的小名。她说没事。等隔壁卧室的门关上后,她睁大眼睛,望着天花板隐约的白色,不知不觉间,眼角沁出两颗冰冷的泪珠。
终于等到他回来。她不再犹豫,径直去他办公室。几个人正坐在里面,应该是汇报工作。这些人都格外优待她,让她有事先跟主任说。她摇摇头,说等你们说完我再来。他们都露出十分理解的笑容,然后又看着主任笑。要放在以往,她必然会板起脸,这次却大大方方地受着了。过了二十分钟,他打来电话,问她现在有空吗?她说,我就在等你电话呢。挂了电话后,她想,他对我其实还是上心的,心里便沁出蜜来。见面后,寒暄了两句,她便约他晚上一起吃饭。面露愕然之色,过了片刻后他问,有什么事吗?心头顿时涌出心酸,她却努力做出娇嗔的样子,一定要有事才能请你吃饭吗?他尴尬地笑了笑,你别跟我讲客气。她跺了一下脚,请你吃个饭都不肯赏脸。他露出一丝苦笑,今天不行,今天我有事。她直直地望着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是被吓到了,他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你别这样,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在这里说……话音还未落,她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往外冲。走廊上有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见她这样,顿时惊住了,等她冲过去后,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混合着诡秘与兴奋的神态。
还没到中饭时间,主任便把她喊到办公室,请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把门掩上,用一种半是关切半是责问的语气问,到底怎么回事?她露出一个惨然的笑容,什么怎么回事?主任说,全馆的人都知道了。你为什么跑到他办公室哭?影响多不好。连领导都找他谈话了。她倒镇定起来,他怎么说?他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因为忙,没答应你出去吃饭。是这样吗?她看着主任,你知道他忙什么吗?随后低下头喃喃地说,你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过了片刻,她猛地抬起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你知道他为什么隔段时间脸色就变得苍白吗?脸上掠过一丝迷惑的神情,主任凝视她片刻,这样吧,你回去休息几天,调整一下精神状态。她直起腰,我状态很好,不用休息。主任沉下脸来,随便你,不过你不要再闹了,再闹我就处分你。她冷着脸,起身就走。主任严厉的咳嗽声追上来。但决绝之意正布满身体,她非常干脆地把这声很容易让下属胆战心惊的咳嗽弹开了。
中午吃饭时,没有人坐在她身边,连博士也躲得远远的,仿佛在避嫌。她在心中不停冷笑,什么高学历、高认知,其实都是些俗人。吃完饭后,她昂首挺胸,谁也不看,径直去了大楼外,在小湖边一圈又一圈地走动。湖水清浅,她的倒影在里面慢慢移动。几尾红色的小鱼大大方方穿过她的影子,还是像过去那样,活泼、亲切,一点都不生分。她想,难怪古人喜欢远离红尘,去和鸟兽草木为伍。古代人物画的成就也远远比不上花鸟和山水,因为人带给人的痛苦太多。这时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她没接,也没挂断,直接塞回口袋。手机响了三次,每次都在十秒以上。沉寂几分钟后,又传来两声微信提示音。父亲的每次关心总让她烦躁,但如果该关心的时候他没有反应,她又会怨恨。她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根本没资格说。为了那个年轻十几岁的妖精,抛弃了我们,还好意思来说我?想到妖精两字,她心里一凛。那个她始终没承认的后妈不过就是长相妖冶一点,而馆里的那个,才是真正的妖精。
下班后回到家,母亲的表现倒是正常。大概馆里的人只跟父亲联系,而父亲并没有把这事告诉母亲,不然的话,母亲只怕在以泪洗面了。父亲喜欢把很多事独自扛起来,尽量做得密不透风,包括偷情。在性格深处,她其实像父亲,尽管她不肯承认。吃完饭,母亲把碗筷洗了,便开始追那永远追不完的剧。她则回到卧室,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各种对付妖魔鬼怪的办法。研究了两小时后,她得出了结论:在这方面,中国古人遥遥领先世界,创造了大量法门,问题是这些法门的修炼需要时日,还需要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西方人也钻研出各种法子,但相对简单,在综合分析后,她提炼出其中的核心元素:火与铁。她想,这就对了,最简单的往往最有效。
第二天,她中午十二点才到馆门口。部门也没人打电话来问。背着个印有美术馆logo的单肩帆布袋,她步履轻快又坚定地从专供工作人员使用的侧门穿过。保安觉得她有些异样,从后面望了片刻,发现她没有穿高跟鞋,脚上是双帆布休闲鞋,身上的套装也换成了带有运动风格的休闲装,通体洋溢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青春气息。想到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研究生,居然会去倒追一个大她十五六岁的男人,保安只能慨叹学历越高思维越不一样,继而想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被她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混合着鄙夷和愤懑的心情,化成一口黄痰,重重地吐在角落里。她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身边所有掠过的人都像影子,心里只有那幅画、那个人。她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一次孤独而伟大的行动中。这次行动紧紧地抓住了她。
常展厅的保安坐在门前的皮面长凳上,正等着本厅管理员吃完饭回来再去食堂。她主动对他微笑了一下。这令他受宠若惊,边笑边还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等她进了厅中,才又坐下来,回味她那个有点缥缈的笑容。至于这时候她进来做什么,他根本没去想。在他心里,人家是天上的人,将来说不定要当领导的,就算现在闹出点什么,那也是仙女的事,归玉帝和王母娘娘管,根本轮不到自己操心。何况刚才进去转了一圈,厅里还有两三个参观者,在展品前看得来神,一切都很正常。
她眼里并没有参观者,那只是几道虚无的影子。她径直来到那幅画前。纵然隔着玻璃,还有两尺多的距离,画中女子脸色恢复了滋润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不再有任何怀疑。她脑海中浮现出他又变得苍白的脸,心像是被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傻瓜,真是傻瓜,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啊?她只是想吸你的精血!女子的眼睛莹然生光,透着隐隐的嘲弄。妖精,你就是个妖精。她咬着嘴唇,从布袋里掏出上午买的安全锤。将近一尺长,沉甸甸的,连柄都是纯钢的。老板说,先用尖的那头,再用钝的那头,没有它敲不碎的玻璃。把布袋甩到地上,她看到女子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握锤的手顿时变得稳定,感觉自己像电影中的女侠亮出了宝剑。有位参观者注意到她的动作,嘴巴张成了O形,却没有出声,也没有奔过来阻止,而是远远地看着,像是在等待事情的真正发生。她变得异常冷静,不紧不慢地连续敲击,力度掌控仿佛老手。锤尖啄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既不大也不刺耳。很快,玻璃上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随着敲击的继续,不断扩大、蔓延、加深。她掉转锤头,用钝面猛地一击。哗啦一声,玻璃塌了半边。终于有叫喊声飙起,回荡在大厅里。她毫不惊慌,反而更加坚决。又是一锤,两锤。有什么溅到脸上,带来轻微的痛。她根本没在意,在保安身影出现的瞬间,高高地抬起腿,跨了上去,把锤子甩掉,从裤袋里摸出另一样现代法器:防风打火机。
保安狂奔过来时,那个女子已在火中挣扎,半边身体化为青烟。她抓着檀木画轴,死死盯着画中的女子,火焰翻卷上来也不松手。等保安准备跨上来拉扯时,她转过身来,手上仍冒着烟火,也不知是残卷在烧还是她的袖子燃了起来。她的脸上有几点血,表情却一点都不狰狞,眉眼异常舒展,露出灿烂、迷人的笑容,像那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持他的学术报告会。
【作者简介】
马笑泉,1978年生于湖南隆回。毕业于北师大鲁迅文学院合办文学创作研究生班,获文学硕士学位。曾在县城银行、地市报社工作多年,现任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湖南师大文学院兼职教授。著有长篇小说《迷城》《日日新》《银行档案》《放养年代》《巫地传说》、短篇小说集《幼兽集》《回身集》、中篇小说集《对河》《愤怒青年》、诗集《三种向度》《传递一盏古典的灯》、散文集《宝庆印记》等。有作品被译为英文、法文、意大利文等语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