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学》2026年第4期|蔡测海:人找人
人找人,魂追魂。
——民谚
他正在恋爱,是他爱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并不知道。他收集流水的声音,鸟的声音,露水的声音,云朵的声音,找到最美妙的声音,把爱情传给那个女子。好声音是为了报信。他想制造一场地震,两个人正好陷落在同一个地方,他为她扛住地陷,成为她的英雄。
他想把自己的影子盖在她的影子上,用粘粘药把两个影子粘在一起,再不分开。他从王媒婆那里找到粘粘药的秘方,用一头肥羊换的!然后,他要花很多时间,到许多地方找到那些药材。药方不是写在纸上,是写在他的心里。王媒婆只肯念一遍,要再念一遍还得再加上一头羊。要是写在纸上,要十头羊。他只用了一头羊的价钱就记住了那些药。王媒婆还告诉他,这药只能用一次,要是多用一次,用在不同的女子身上,会折阳寿,多用一次折十年寿,爱也会跟着死去。王媒婆再狠,也不能让一个人死了留下一大堆爱情。一棵桃树死了,就不会再开花结桃子。
王媒婆看了看他,又说:这药只用在影子上,不可以用在人身上。人要是吃了这种药,哪怕只是衣服上粘一点,也能坏事,见人就粘。男人跟女人跑,女人跟男人跑,碰上一个粘一个,这就无夫无妻了。人能吃的是另一副药,叫和气水。夫妻厌了,吵架,生气,只用这和气水滴一滴在眼晴里,像滴眼药水那样,夫妻就相看两不厌。
你先要有粘粘药,再有和气水。
王媒婆说媒,又用舌,又用药,有时两样一起用。
在他同王媒婆说话的时候,就在他记下药方准备离开的时候,来了两个人和一条狗。
两个男人,狗是公是母不知道,一条黑狗,黑色是中性的。
他们三个先后来到王媒婆的木屋,山林中,只有这木屋有光亮。先来的男人是个小伙子,他要去一个叫百福司的地方,他的指南针被汗水浸坏了,不辨方向,他来要一支火把,能照路又能指路的火把,杉树皮做的,不熄,火光总会指向正确的方向。这个年代,世界上已普遍使用手机,每个人像多了一个手机器官,能导航,能通话,能呼救。这个男人没有手机,少一个正常器官,他好像是走了很远,从时代之外来的。那长相,像个打劫的,那急匆匆的样子,像是从别处抢劫过后,还杀了一个人,那样子才慌张。他是一个迷路者,求一支会照路还会指路的火把。
王媒婆好像早知道有人来取,她早准备好杉树皮火把,只等人来点燃。
王媒婆说媒,管人结婚,还管人生孩子。她告诉人家夫妻,生第一胎是女还是男。她讲得很准。远近人家,把她当半人半神。除了穿衣吃饭,她就是半神仙。不像兽医和牲口贩子,同牲口比,是人,怎么也做不成神仙的。兽医治牛马猪羊,治好了,东家请喝酒,治死了,当宰牲口,吃肉。兽医不怕吃病毒。那牛贩子,若卖的是牯牛,会割下牛蛋当下酒菜,扣下买主一斤好肉。一般人也喝酒,吃肉,吃饭,也有食性。兽医和牛贩子们也有食性,他们会做的事,一般人也会做。王媒婆有神性,也有食性。神性是什么?就是不吃不喝没有饥渴感。神没有躯体也没有器官。神便不会恋爱生孩子。王媒婆的粘粘药、和气水,不算神性只算药性。
一般人分不清,把药性当神性,更多的时候,是把神性当药性,神能治人间百病。有食性的人,需要求药问神。人间郎中多,庙里神仙多。他们都很忙。郎中忙,不是在看病,就是在看病的路上。神仙更忙,不吃不喝不睡觉,向满世界抛洒神性,像农人播种一样。
要借火把的人走了。王媒婆盯着渐渐远逝的火把说,照路,指路,还能点火。有水就能煮食。
那个流浪的男人和一条流浪狗是一起来的。狗不是他的狗,彼此不亲热。一条狗和一个流浪汉在一起,不会有热情。这两个一起来到,是为了找到一些食物。王媒婆拿了几个熟红薯递给流浪汉,她没给流浪狗。给流浪狗食物,它就不走了,等着源源不断的食物来喂它。流浪狗不再流浪,对一条流浪狗来说,没什么好处,不流浪,就会成为看家狗。流浪狗看着流浪汉手上的红薯,一路跟着。一路上,人的脚印,狗的脚印,流浪汉丢下的红薯皮,狗鼻子嗅上去,吃了。这样的分食不合理。流浪汉不肯多分一点红薯给流浪狗。狗跟着人,等吃剩下的食物。
那个正在恋爱的小伙子,到最后才离开,他把粘粘药方忘了。他付了一只羊,王媒婆再给他念了一遍,他牢牢记住了。他少了两只羊,只剩下九只羊了。再记不住药方,羊迟早会没了。没有羊,光是有药,找到女人也留不住。羊能留住女人,那就多养些羊,女人就来了,不走了。为什么不养羊,为什么要找药呢?是羊还是药,这个想恋爱的男人思考了很久。很多人都说,要好好做一个人,在他听来,就是要好好恋爱。会好好恋爱的人,就会好好做人。人会选好时节好地方恋爱,肌体和灵魂变得光彩照人。说恋爱的人会变蠢,那是那些心机在恋爱时多余。月光下不需要一支电筒。
那个想恋爱的人,得到爱情药方、口诀、歌乐句:
天和地相连
隔河柳相连
无风自动草
千年瓦上霜
四句,四样药,四样药性,合药力成方法。天和地相连,是以虫入药。天上飞的蜻蜓同土里钻的蚯蚓交配,取天作之合意。隔河柳相连,要大河两岸柳树,跨河连根,渡河连枝叶,取木为药,自生为桥,结连理。无风自动草,以草为药,无风自动,必有寸草之心。千年瓦上霜,以时间为药,四季千年,凝霜不化,得不朽不败之神力,作爱情神药,药功更奇。
然后,寻药。金木水火土,东西南北中。心想为方向。心开一扇门,脚踩一条路。别的门关上,脚随心走。找药,当然是徒步,不见有驾车骑马找药的。驾车骑马的,是赴宴,或补缺,走马上任。
在一群谋食的人当中,他是一个找药的人。在一群办过婚宴接着吃婚姻饭的人当中,他想找到爱情。
他在心里给那女人取了个名字,叫金爱,叫经爱也好。从开始到后来的爱情。人想做什么,没什么做不到的。
王媒婆告诉他,你先找到粘粘药,然后会找到和气水。那里有一块石头,像一块大石碑,老远看得见。走近推那块石头,它只摇晃,不会倒下,像生了根一样。找到粘粘药的人,能推倒那块石头,取走石头底下的和气水,还有包治百病的药方。还有人说,那块石头底下藏了银圆和鸦片。那是些旧社会的事物,人们解放以前的东西。解放那会儿,斗地主,分浮财,地主家除了耕牛、粮仓、农具,还有陈谷和腊肉,没找到银元和鸦片。就猜,银圆和鸦片,一定是藏在那块摇摇晃晃的大石头下边了。解放了的人们对旧事物不太感兴趣,也不花力气去找。没事推倒一块石头干什么呢?
到人民公社的时候,劳动力多得不知道干什么,几个年轻人去推那块石头。石头一开始摇晃了几下,后来越用力那石头越不动。石头和人,相互用力,石头的力气越用越多,人的力气不够用了,就不推石头,转身去炼钢铁或者写标语去了。会写标语的人,在那块石头上写下民谣:
天上没有玉皇
海里没有龙王
我来了
喝令三山五岳开道
民谣是用石灰水写的,那块石头是石灰石。字就写进石头的肌理。那块从不长青苔的石头,留下标语永久的痕迹。
找这块石头容易,找药不容易。找这块石头和找那些药都不容易。他没找到那些药,离这块石头也很远。
他从出发的地方出发。最前面是那个找火把的人,找火把的人后面是那流浪汉和流浪狗。再后面是他,找药的人。
在路上的人,充满希望,又有些担忧。希望同时也是担忧。那种叫心情的东西是分不清的。
会照路又会指路的火把会熄吗?路有多远?去哪里?流浪汉手里的食物吃完了,在什么地方还会找到食物?流浪狗会吃到流浪汉一再分给它的一些食物吗?药是好药,找药人能找到它们吗?
在路上,希望和担忧,都是问题,下雨下雪是个问题,大太阳也是个问题,影响走路。路没有尽头,路就是个问题。
他在路上,去找药,是去找如何爱一个女人,如何把爱交给女人。生为人子,有两样东西不学就会,一是食物,二是如何把爱交给女人。
他这个人,人们从来只说你我他。人和人都一样,像鱼和鱼都一样,树和树都一样。如果说成我这个人,你这个人,他这个人,就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了。他这个人,开始让人觉得与别人不一样了,他把王媒婆当神,相信王媒婆的歌乐句、口诀、药方。他这个人还真知道爱情,要想方设法把爱情交给一个他想象中的女人。他十八岁那年,就是风调雨顺粮丰收吃饱饭的那年,人和牲口都不挨饿,公鸡很雄,母鸡多生蛋。王媒婆给他说媒,给他讲了好几个女子。有胖的,一看就会生孩子的;有瘦的,就知道她会挑花绣朵;有高个子,会放牛羊;有矮个子,会洗衣做饭。他一个也不要,他想要心里想的那个。这样他就成了他这个人。
王媒婆对他说,人长大了,都成了夫妻,你还等什么呢?他说,他们把不好的都挑走了,剩下的就是最好的,我等最好的。王媒婆跟他讲了许多话。一个节俭的老妇人,一坛子油一坛子肉是最好的。一个裁缝,一块好布料是最好的。一个木匠,一块好木料是最好的。走路的人,好天气是最好的。年轻人,你就等一个最好的吧,那些不算最好的,会有人领走。
他一边想,一边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扯起脚后跟,总有脚印落在后边。他走得很慢,总有些树在前面。人再快,晚上走不过月亮,白天走不过太阳,近了近了还远了。
迎面来了个人,要不要搭一句话呢?对方先说了:去六水还是去七古河?再不,就是去巴滩?我就从那边过来。这人大概独行很远了,想找人说话。
他说是要去一条河边,就是两岸有柳树的河,哪条河都行。
对方并不等他回答,擦肩而过,身影被一些树遮住了。
经过路人一问,他想,我这是去哪里呢?去做什么?找最好的女子还是找药?王媒婆有许多好药,治各种疑难杂症。给人说媒的时候治病,给人治病的时候说媒。给她说媒的人,都是没病的人。病到她那里,手到病除。
那迎面而来又转背消失的人,是位古人,他受命于皇上,去东海寻不死药。他叫徐福。他以前是一个人,后来只是一个名字。人在海上消失了。这条路在故事中曲伸,走着走着,就会踩到故事里的脚印,遇见故事里的人。如果是复仇者,会遇见一把刀,一个找药的就会遇上徐福了。皇帝的判断总是失误,他派徐福找仙药。徐福是个方士,他要找到仙药,先自己吃了成仙,要是找不到仙药,他也不会回来,除非他回来把皇帝杀了,自己做皇帝。要是徐福找到仙药,带回给皇帝吃了,皇帝不死,成为神仙,他又当皇帝又当神仙,管人又管神仙。怎么会有这样的仙药呢?仙药是神仙种的,种出来给凌驾天下的皇帝吃,再凌驾上天,神仙又不傻。神仙和皇帝身份不同,吃的东西也不一样,差几个等级。皇帝是人,吃药为治病,神仙吃药为长生不死。神仙不吃人间美味,专吃仙丹。连呼吸也只是空,不是空气,无氧,不被氧化,就是神仙。神仙也有鼻子嘴巴,最能憋气,憋一口气就是万万年。
皇帝判断总是出错,又从不后悔。他到死都在等徐福回来。他对左右说:徐福找了仙药回来,先熬一碗给朕,以救大秦。
徐福再没回来,听说去了岛国。岛国有庙,只有神像没有神仙。
在路上遇见的人,不是徐福,只是互不相识的路人。
徐福半年以后在海上消失。其实,在第一天,皇帝就同他失去联系。皇帝不知道他的使臣要去哪里?忠诚和仙药,哪一样都不太可靠。皇帝真心把一件事托付给使臣,便会在惶惶不安中度日。始皇帝从来不会完全相信一个使臣,将信将疑比惶惶不安要好。
第一天发生的事都在路上。这一段和那一段路,有些事在发生。
在一段路上,是那个举着火把的人。火把总会燃完,得一截火把照一截路,这不是计划,是谋算。火把不按这人的谋算,这杉树皮的火把,会照路又会指路,永远也燃不完。就像太阳,照过一年四季,从头再来。哪一年没有太阳?
在路边,在人们经过的那个地方,有一幢低矮的木屋,杉木的柱子,枞树的板壁,杉树皮屋顶。王媒婆守着小木屋,很多年。木屋和人,一直就是那个样子。王媒婆守在这里,等着给过路人一些方便。再拮据的人,也拿得出方便。如果所要不多,只要一点方便,王媒婆那里就有。她拮据,只要能拿得出的东西,她一点也不留。有人再去要一点什么,她又会有一点什么。小木屋像一座仓库,有一些木桶,坛坛罐罐,葫芦,竹筒,竹篮,柜子,箱子,还有一些没有名字的容器。这些容器装满各种东西,种子,油,醋,蜂蜜,四川盐巴,云南茶叶,南海贝壳,东海珠蚌。还有燧石,各种药草,刀伤药,头痛药,心痛腹胀药,眼药鼻药,男药女药,老人药,儿童药。有些药不常用,留着治危重病人。有些药奇缺,专治疑难杂症。人没有的东西,她有。人有的东西,她没有。王媒婆的东西,件件有用。别人有的东西,她有了也没什么用。比方钟表或是猎枪,有什么用呢?王媒婆不在乎有用,她在乎方便。从她那里得过方便的人,就知道方便有多重要。想起把方便当有用,就后悔得要死。
满山遍野的药草,方便王媒婆。本地的植物种子,方便本地人,种子好,粮食好,吃得好。不必千挑万选,从一万粒黄豆中找出一粒本地黄豆,别处的黄豆是漂洋过海来的转基因黄豆,品种名叫大豆。转基因,是粮食骂粮食的话。一粒黄豆骂别的黄豆:你这转基因大豆,不配叫黄豆,不配做豆腐。两种黄豆都在制造黄豆舆论,自称是体面的粮食,美好的食物。在成为豆腐之前,两种黄豆都要先成为坚硬的豆子对骂。种豆子的农民不知道怎么选择豆种,要大颗的,就种转基因大豆,那漂洋过海来的,有点像外国潜入的间谍,个头漂亮,好看。要吃味道好的,是本地小粒黄豆,香,豆油饱满。在有外来大豆之前,本地黄豆也不小,比芝麻大,比绿豆大。
吃,要吃小粒的,种,想种大颗的。人对黄豆,真没偏见。
王媒婆的葫芦里和竹筒子里,装的都是本地种子,长本地粮食。药草也是本地药草。这些农作物和野生植物,在这里的土地和气候里,生长了几千年。有的种子在土里埋了上万年,有的植物成为生长着的古代植物活化石。
又有人经过王媒婆的木屋,有人进屋讨个方便,有人搭一句话走路。来来往往的人,来的人好像来自古代,去的人都像是赶一个街市。有人从太阳升起的方向来,有人从太阳落下去的方向来。人来人往的方向,穿错混杂。东西南北由天定,前后左右是人为。人转来转去,就发生了一粒黄豆和一颗大豆争吵的事。小粒黄豆能做种子,黄豆再生黄豆。大颗的大豆不能留种,要别的什么地方配好种才能长苗。王媒婆对人讲,黄豆和大豆不是一家人,玉米和苞谷也不是一家人。豆子和苞谷,像人,说不同就不同。不同音,不同形,不同种族,不同思想。一粒黄豆的思想,也可能比人的思想更丰富。它有梦想,没有梦想的黄豆不能成为种子。
这地方,有阳光和阴影的地方,都有王媒婆的气息。百草都是药,她认过、尝过、摸过每一样花花草草,庄稼地长出的苗,是她挑选留的种子。这里的生灵都认识她,青蛇不咬她,蜈蚣不咬她,连蚊子也不咬她。在她流过汗的地方,夏天也不会有蚊虫。神不是装的,她真有神性。鬼也不是弄的,她真有点鬼气。
事情就是这样,那一天,经过了三个人,一条流浪狗。三个人,找粘粘药的小伙子,借火把的人,流浪汉,各人得了方便。一条流浪狗,纯粹的觅食者。不知道这条狗是从哪里来的。能判断一粒种子的来历,不能判断一条流浪狗的来历。流浪狗不选择食物,没一定的进食习惯,就不好判断它以前是什么狗,由什么样的主人喂养。它也不认什么人,也就不好判断它以前跟什么人混过。不管是男人女人,高人矮人,穿戴体面的人,还是穿着破烂的人;无论是聪明过人的人,还是智力欠缺的人;无论是口舌伶俐的人,还是言词笨拙的人;无论是玉树临风的人,还是相貌丑陋的人,流浪狗都不会摇尾巴。汪汪几声,算是打过招呼。有食物就给它一点,它不会去扒灶掀锅。它不会像坏脾气的人那样,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就拉黑别人,直到对方从肉体到灵魂都趴下了才乐意。再不懂事的狗,一旦成为流浪狗,它就变成懂人情世故的狗。一条狗,要经过多久流浪才会懂事呢?冷眼和辱骂,并不会让一条狗明白什么,只有饥饿才能让它明白,狗肚子为什么会饿。一条流浪狗,要是一个好的觅食者,才能一直流浪。流浪的好处,就是不看一个人的脸色。流浪的坏处,就是要看许多人的脸色。一个人的脸色,就是让狗必须是一条好狗。许多人的脸色,不像一个人的脸色,像一条狗链子。许多人看流浪狗,那脸色,像一朵云的阴影,风一吹就散了。那样的脸色,让流浪狗知道,我已经算一条流浪狗了。流浪狗的事,是人间狗事。一条狗在流浪,也是狗世界的人间。
狗记千里路,千里之内,狗能找到来路,过了一千里,它记不清来路,就变成流浪狗。流浪狗记路的功夫,变成记事的功夫。成流浪狗了,记路有什么用?记事有用。一条狗也会伤心难过,它满眼是泪,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一条狗不会有很多眼泪,流干了就没有了。没眼泪的眼睛是瞎眼。狗的眼泪和寿命有关。一条狗有多少眼泪,决定一条狗能活在狗世多久。一条狗也会后悔。它离开了那么温暖的地方。要是夏天,屋子里凉快。狗不知道季节,但知道凉热。
那个时候,流浪狗有狗名,叫招财。叫招财的狗多,它就是叫招财的一条狗。小主人一边啃鸡腿一边喂它,然后把一块鸡腿全扔给它。这时一位老妪出来骂它,骂狗太馋,还拿棍子要揍它。明明是人狗分食,不是抢食,和小孩子吃着好玩呢。正在高兴,经老妪一骂一吓,吃兴全无,发了狗火,对老妪吠了两声,作为回骂。老妪是小主人的外婆,受这一家人尊敬,一条狗对她回骂,也太不懂规矩了。狗一发火露凶相,老妪又受惊吓又生气,当即中风,倒地不起,死了。一家人从此对狗没好脸色。狗也无大错,也没赶它出门,留它做狗。这狗就不应叫招财,它没给这家人招过什么财,这狗运气不好。这家人死了外婆不久,有人在这家人竹园里偷砍竹子,招财扑上去就是一口,撕掉偷竹子的小腿上一块肉。偷竹子的也不是偷竹子,只是来了篾匠,取一根好竹子用。这个人是远房亲戚,又是村干部,怎么会是小偷呢?招财没弄清这几层人事关系,咬了一口人肉。那家主人赔了礼又赔了钱。招财被堵在屋里狠揍一顿,这家人基本上不把它当狗了。
连别的狗也不把它当狗了,不同它玩,见它就离得远远的。这狗六亲不认,人们对所有的狗都有了看法,狗对人有害。狗们受到牵连,就一起嫌弃招财。招财失了人心,也失了狗心,在那个温暖的地方混不下去,恹恹地出走了,一走就是一千多里,再也不能回到那温暖又有食物的地方,成了流浪狗。它不再会摇尾巴,不吠,不凶,只会抬头,眨巴眼睛。它不敢对任何人生狗气,发狗火。人和人,很可能是什么亲戚。让一个人不高兴,就是别的亲戚不高兴。讨口食物就很困难。一条挨过骂的狗,会变得格外小心。
它为什么会跟上那个流浪汉?它见到流浪汉的时候,流浪汉正看着它。人与狗对视了一会儿,流浪狗从流浪汉的眼睛里看到一条狗,一条受过委屈的狗。人和狗凝视,成了流浪伴。
流浪汉和流浪狗的来历不同。流浪汉是受家人的委托,找失散的哥哥。和哥哥下河捉鱼,那时的鱼真多。兄弟俩水性好,像水獭一样,捉鱼像菜园里扯萝卜。饭没煮熟,几条鱼就捉到了。那时候,人少,鱼多,食物也多,捉不完的鱼。不像后来,人多了,鱼少了,食物很多,又总是不够。鱼是美味,河里的鱼才真好吃。吃鱼的人,都爱吃河里的鱼。鱼少了,捉到一条大鱼全靠运气。
兄弟俩像两只水獭,专捉大鱼。一小会儿,兄弟俩捉了好几条鱼。哥哥说,差不多了,一家人一顿吃不完,还可以到集上卖一些,我们回去吧。弟弟说,我再捉一条大鱼来,我在水下见到一条大鱼,就去捉它上来。弟弟潜下水,见到大鱼,三四尺长,小猪一样,几十斤呢。他先是追着大鱼跑,水性再好,在水下追不上一条大鱼,连小鱼也追不上。后来,他躺在水里一动不动,让大鱼来吃他。大鱼先嘬他的大腿,然后咬他手指,他猛地把手伸进鱼嘴,抠住鱼鳃,鱼拼命挣扎。好几次,人和鱼露出水面,又被鱼拖进深潭。
好一阵,哥哥不见弟弟露出水面。弟弟被鱼拖进深潭,他被鱼耗尽力气,仍死死抠住鱼鳃,人和鱼,被潜流冲向下游几里远,到一处浅滩,人和鱼躺在沙滩上。哥哥回到家里,家人问:弟弟呢?哥哥说:还在水里呢。家人问:淹死了?哥哥说:下河捉鱼,就会淹死。家人说:你怎么不把自己淹死呢?
哥哥什么也不说,跑出门,再没回来。弟弟拖一条大鱼回家,哥哥不见了。
家人说:去把哥哥找回来。路上多少日子了,没找到哥哥。没找到哥哥,就不回家。在找哥哥的路上,他成了流浪汉。一边找哥哥,一边找食物。哥哥是因为他,带了委屈走的。找到哥哥,哥哥见到他,就不再委屈了。
他给流浪狗分一些食物,问流浪狗:我能找到哥哥吗?流浪狗眨巴一下眼睛,关于人的亲戚,它已经不想说什么。流浪汉说:你除了食物和眨巴眼睛,一句话也不会说。在同一条路上,走着两种人,无话可说的人和有话说的人。人与狗,无话可说。人与火把,无话可说。前面是两个无话可说的人,后面跟着的,是找粘粘药的年轻人,他也无话可说,但是想说话,遇上一个人,他就有话可说了。
后面的人跟着前面的人,路就这样连接上了。
那个在王媒婆那里借火把的人,不像是用火把照路,更像是寻找掉在路上的什么东西。白天,什么也不会有,到了夜晚,他要找的,可能会出现。他在找一个人,找他的弟弟,如果弟弟并没溺死在那条河里,他一定会在某一条路上走着。夜里举着火把,前面的树或石头,以为是弟弟的背影。白天,觉得背后跟着一个人,回头一看,是自己的影子。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多久,也找了多久。他觉得弟弟还活在世上,没在那条河里溺死,会在河的某一处上岸,还会拖着一条大鱼,他相信弟弟的水性和捉鱼的本领。从来就是人捉鱼,哪会有鱼把人捉走?
家人斥责:你怎么不被淹死?家人们断定弟弟和他下河捉鱼,没回来的人就是淹死了,他这做哥哥的没看护好弟弟,该死。那个时候,听家人斥责,“你怎么没淹死”,好像有一场大水,正淹过头顶,满世界像一条河。到深夜,家人们都睡着了,他走上找弟弟的路,没日没夜地走,走了多久?一两天?三五个月?七年还是十一年?下雪了,别人家在吃团圆饭,他在路上走,找到弟弟,回家吃团圆饭。
弟弟没被那条河淹死,他捉到一条大鱼,高高兴兴回到家里,哥哥负气出走了。
弟弟出门,对家人说,我要去找哥哥,他到天边也要找回来。
哥哥趁着月光,沿河往下游找弟弟。他从没想过弟弟会淹死在河里,也没想过弟弟早已回到家里,又哪里会想到弟弟也在找他呢?
就这样人找人,哥哥弟弟追着找。在人群中,你找他,他找你,一辈子也难找到。一条狗找另一条狗,一个人找一条狗,容易。一个人找另一个人,难。人和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走散了。最亲近的人,最相爱的人,想着一生一世在一起走,说不定哪一天就走散了。羊和羊群不容易失散。人和羊的命运不同。
路上,人脚印盖人脚印,人脚印盖狗脚印。还有马蹄印和车辙。尘埃之上,落有燃灰,那一定有一个举火把照路的人。
找药的后生,在石头歇憩,他就在心里念一遍粘粘药的歌乐句,怕忘了那些药草。那些药书上没有,众口相传,也只传粘粘药,也说不清是几味什么药。
照歌乐句找,从易到难。先找沿河柳,找隔河柳相连。他找过几条河,见过许多柳树。河的两岸,所有的树,都只隔河相望,枝叶和根,不会连接。大河两岸相隔很远,小河两岸相隔很近,隔着河岸的树,同守一条河,并不要相连。隔河柳相连不会有,他从这一句开始怀疑粘粘药,那些歌乐句是王媒婆杜撰的。天和地相连,就更不可信,天上飞的蜻蜓,不会和泥土里的蚯蚓交配。无风自动草,有风的时候,所有的草都一齐动,无风的时候,没一叶草会动。千年瓦上霜,霜从十月到第二年正月,二月春风不见霜。瓦屋茅屋,不会千年不坏,哪来千年瓦上霜。
粘粘药或许有,那个赵裁缝,给人家新娘做嫁衣,嫁衣做好了,新娘子也跟他跑了。赵裁缝手艺好,人们不敢让他做嫁衣,赵裁缝有粘粘药。他的粘粘药不是王媒婆传的,是一位游方和尚教给他的邪药,赵裁缝用一块好布料换来的。
都是药,你信,还是不信?信还是不信,药都会在那里。有时候,只要随手一抓,抓到什么草,就是什么药,治想要治的病。
王媒婆的药好,赵裁缝的药灵。人的成败,全靠运气。他的运气,就是只见到平常,不见神奇。他见了三十条河,几千棵柳树。所有的河,都有两岸,都从上游到下游。见过一条河,就是见过所有的河。他见过的柳树,全枝条下垂,只有树杆朝上,全身挽满下坠的柳枝。见过无数的草,开花的不开花的,全比树矮。
他记下许多地名,证明他到过许多地方。有大山大河的名字,还有些小地方的名字。小地方的名字像村寨名,又像王朝的名字。勺哈。灭贼。巴人村。咱果。白帝城。赤壁。青天坪。八大公山。舜山。始皇崖。朱家堡。杨家寨。李家河。地名就是这个样子,前面有人这么叫,后面的人就跟着叫。王朝的名字也一样。他记下这些地名,见了王媒婆就有话说了。你看我走遍天下,没找到你的歌乐句里的药。记下许多地名,就可以说走遍天下了。
他见过许多柳树和草,见过开花的季节,那些草木的灵性,只在草木之中,那些花花草草,有怎样的药性,与人的病痛,与人的爱情,与人的寿命,有什么隐秘的关系?与人的性命、命运、天命、生死,有什么关系?人的命运与草木的季节,人的生死与草木的枯荣,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徐福肯定想过,始皇帝也多次想过。始皇帝是个有伟大信仰的人,想永久地值守他的王朝,他的江山,他要比那些对王朝打坏主意的人活得长,也会比那些忠于职守的庸臣活得长,做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长生不死的好皇帝。
那时候,徐福修炼得道精气神旺。始皇帝召见徐福,问:先生之道,何以练习?徐福答:得草木之气。始皇帝又问:朕可得草木之气?徐福又答:皇上乃天之子,可得仙气。始皇帝说:这仙气在天上,朕不可取。这大秦江山,一草一木,都归大秦所有,朕就不能得草木之气?徐福答:这大秦草木,只有枯荣,没有生死,生生不息,万寿无疆。众人之中,必有英杰,草木之中,自有精华,可为仙药。
始皇帝大悦,即下圣旨:先生领千人千马,万两黄金,去寻灵草仙药来。
徐福悔不该在始皇帝面前露了神采,而且多话,自寻苦命。领了黄金和人马,向东疾行,直到东海岸边。将万两黄金分成两半,一半分给随从,让他们各自散去,自此隐姓埋名。徐福买了艘大船,漂泊海上,告别大秦。自领圣旨始,他便准备好逃亡。
传他漂泊一岛国,当地流民收留,请他进大庙做大和尚,大秦语言,正好念经。后传他活了五百岁,活过汉唐。又说他活了九百岁,寿高过彭祖。也有说他找到仙药,自己吃了,得长生不死。他因此背叛了始皇帝,不能成仙,成为不死的叛徒。
找药的后生在路上碰上的徐福,是上山砍柴的人,徐家村人。留长白胡子的,不一定是道人神仙。这个地方有好多个叫徐福的,还有叫徐复的,是个教书先生。
一些人会有同一个名字,就像一些树会开同样的花,结同样的果实。一个老徐福死了,会有更多的徐福出生。有一本纪念的书里写了:一个人倒下了,千万个人站起来。就是这样。
找药的后生见过三十条河流,许多草木,有点厌倦。这时候他见到一处池塘,比河湾平庸得多的池塘。两只蜻蜓在空中交配,翅膀是摇晃的婚床。一只红蜻蜓俯冲下来,一条蚯蚓用尾部迎接了红蜻蜓的尾部。天和地完成一次闪击。如果有一只钟表在场,时间是零点一秒。惊奇。找药的后生惊奇之后,想到爱情。他做了个白日梦。梦中的爱情有大拇指大小,像一枚八分钱的方块邮票。他想把这枚邮票贴在心爱女孩的肚脐眼上。他把那枚八分钱的邮票从心爱女孩的肚脐眼往上移,最后贴在心爱女孩的额头上。
然后,她笑成一朵三月的桃花。
人找人的故事,男找女,女找男,女找女,这样的故事少;哥哥找弟弟,弟弟找哥哥,这样的故事多。兄弟失散的事多。
路向黑夜伸延。举火把的哥哥一转身,照亮了弟弟,也照亮了流浪狗。流浪狗的后腿直立,前爪搭在兄弟俩肩上。然后伏在地上,狠狠地摇尾巴。它已很久没摇过尾巴了。
人和狗,又饿又渴,要一条河,先喝水,再捉鱼,有火,可以吃烤熟的鱼。然后,兄弟一起去见家人。流浪狗摇尾巴,现在有伴了,能做伴的人,才是主人。他们先是朝西走,现在折回来,朝东走。太阳照在脸上,也照着前面的路。太阳,照路,也能指路。火把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留给要火把的人。
找药的后生,让过迎面来的两个人和一条狗。他不知道,他们是往前走呢,还是回头往后走?两头的路一样长,太阳量过,月亮量过,时间也量过。没有速度和距离,前后的路没有头。
天暗下来,路从暗处伸出,又潜入暗处,月亮隐在山后。路边的石头上有一支火把,先是火星一闪一闪,接着燃烧起来,火光很亮。他借着火光走了一段路,月亮升上山顶,月光很亮。有一阵香风吹来,像桂花香。路引向香气的深处,他觉得到过这个地方。这里应该有一幢木屋,王媒婆住的地方。月光下现出一幢绿房子,有邮政的标志,门口有个一人高的邮筒,也是绿色的。是木屋还是邮局,都是经过了很久时间的旧事物了。
离开这地方多久了?他想。
绿房子门口,一位姑娘站在邮筒旁边,笑得像三月的桃花,一身春色,香气就是从她身上散发的。
他那一回做了个白日梦,梦中将一枚八分的方块邮票贴在姑娘的眉间,好像就是这位姑娘。他希望梦里的姑娘,也有这个梦。
姑娘说:王媒婆让我在这里等,等一个找药回来的后生。姑娘留了话在心里,我用全部的美貌,还有全部的好,等他。
如果他问她,她会告诉他,王媒婆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渐渐化为月光,照在石头上,照在树上,照过绿房子和邮筒,照过月下的时间。隐藏在时间深处的事物显现。
她最后变成一封树皮信,杉树皮的,做火把的杉树皮。她把自己投进邮筒,寄走了。她没留下收信人地址,只留下一句话:你等他。
月亮当顶,在天空的正中央。他站在月亮的正下方。是我,他用第一人称想: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