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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026年第1期|李前锋:元象
来源:《西湖》2026年第1期 | 李前锋  2026年04月13日07:35

李前锋,1991年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小说月报·原创版》《青年文学》《清明》《广州文艺》等刊物,著有长篇小说《湖边的伊甸园》。

公元五三八年正月,时值我国南北朝时期,东魏砀郡(今安徽砀山县)周边突然出现一头巨兽,“其大如屋,体壮如山,鼻长如椽,牙锐如剑”,行走时地动山摇,百姓从未见过如此异兽,一时人心惶惶。消息传至官府,砀郡太守连夜翻查经卷,很快做出判断——巨兽乃是一头大象。其实在中原地区,象并非一种罕见的动物,早在先秦时期,甲骨文卜辞中就有“获象”的记录。但受小冰期影响,整个北方已有百余年未见过大象了,何况是在寒冷的正月。如今神兽现世,是否意味着凛冬已尽,盛世将至?太守喜出望外,立即派出人马四处搜寻,成功将大象捕获。为把这头巨兽从砀郡献往首都邺城(今河北临漳县),太守征调了大量民力,日以继夜修整出一条驰道。大象抵达邺城时,举城轰动,上至达官勋贵,下至平民百姓,都挤在道路两侧,只为一睹神兽尊荣。皇帝元善见也将这头大象视为祥瑞,尽管他早已沦为丞相高欢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受到严密监视,还是宣布大赦天下,改元“元象”。史书没有记载这头象后来的命运。通常来说,大象的寿命可达六七十年之久,但这种喜热畏寒的动物,在寒冷的北方恐怕很难长寿。如同改元元象的元善见一样,十三年后,尚不满三十岁的他就被高欢次子高洋毒杀。讽刺的是,在高洋改朝换代的诏书上,那头大象成为预示高氏将承接天命的祥瑞,而那条耗费大量民力修建的进献大象的驰道,则成了元善见残暴役使百姓的罪证。

一、故人归来,万里对影

谢妍把车窗摇低了些,路面还有残雪,车速不算快,冷风呼呼灌进来,好像几把快刀沿缝插入,一阵乱捅。天是灰的,刚到九月,气温已逼近零度。独自驾车一个多小时,寿县古城墙遥遥在望,目光放向更远,八公山若隐若现。在庐州时,元宏提出调一架直升机送她,更快,更安全。谢妍婉拒。倒不是不想麻烦抱病在床的元宏,而是这条路她走过太多次,哪怕离家二十多年,依旧轻车熟路。她从来就不喜欢坐直升机,风会把她撕裂,颠簸和轰鸣也令她心力交瘁。何况她就是土生土长的寿县人,哪有人坐直升机回家探亲的?

寿县是个小地方,行政区划上属淮南市。寿县人在外,为图方便,往往自称淮南人,或者干脆称安徽人。但谢妍就不。工作中,每当她跟别人介绍自己是寿县人时,别人总要追问一句,寿县在哪?她就搬出两个典故,一是淝水之战,二是豆腐发源地。对方往往“哦”一声,奉承一句,人杰地灵,实则还是不知在哪。寿县地处江淮流域,中原诸水系总括于此,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一带被称为“吴头楚尾”,说南不南,说北不北,小年有家过二十三,有家过二十四,老百姓中午吃米,早晚吃面。谢妍小时候,江淮流域是不供暖的,但气温比真正的南方低得多,冬天空调开到三十度也没用,电表转疯了,房间还是热不起来,晚上睡觉要盖两床棉被,身上像压了座五指山,翻身都翻不动,早上起床脸干得像脱了层皮。说冷,那时也冷,但和大降温后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了。谢妍现在回忆起来,仍觉得童年的冬天是值得向往的,就像黄金时代的其他事物一样。

谢妍将车停在古城墙下,望着头顶“寿县古城”四个大字,像个看到讨厌娃娃的小女孩一样连连摇头。历史上,寿县先是叫寿春,后来为了避讳改名寿阳,再后来又叫寿州,现在叫寿县。和隔壁的庐州一样,越改越土,越改越是小气。地面潮湿,城楼上积雪未尽,田字格一般的古城在她背后展开。小时候每逢下雪,城墙上都挤满了赏雪玩雪的人,如今杳无人影。过去冬天是冬天,下雪便稀奇,现在四季都是冬天,下雪便令人生厌。东边是楚文化博物馆,八公山在北。据说淝水之战时,前秦君主苻坚就站在她现在的位置,遥望八公山,生出草木皆兵的恐惧。谢妍上次去八公山还是十四岁,那时暑假还没有取消,外地来了几个网友,谢妍带他们参观了楚文化博物馆,观摩了镇馆之宝三足羊首铜尊。参观结束后,谢妍身为东道主,带朋友前往八公山寻觅当地享有盛名的豆腐宴。八公山还有淮南王刘安的陵墓。此人身为藩王,痴迷玄学修炼,既想出世又想入世,最终落了个身死国灭的下场。不过刘安也有两大贡献,一是编写了《淮南子》这一巨著,二是炼丹时发明了豆腐这一美食。如今读过《淮南子》的未必有多少,没吃过豆腐的必定没有几个。在黄金时代,寿县遍地是豆腐馆子。大降温后,由于粮食减产,豆腐馆倒闭不少,最正宗的豆腐宴只有在八公山深处才能吃到。那一年,谢妍刚刚初中毕业,没有参加中考就进入庐州一中杨振宁班。在庐州一中,她连跳两级,待了一年多就被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录取,那时她还未满十六岁,主修当时最热门的气象学。

城墙上,谢妍回了几通工作电话,上海站和浙江站都监测到了异常数据,山东站报告一股极寒气流正从北海道方向袭来,十二小时内就将登陆,环渤海地区已进入戒备状态。身为华东地区气象系统的总负责人,所有地方站甄别不了的数据,最终都要汇总到谢妍这里,由她来判断是自然形成的,还是人为生成的;是无自主意识的,还是带有攻击倾向的。很多时候谢妍只能依靠直觉判断,就像十四世纪初远洋出海的水手一样,凭感觉在陌生的海域中航行,用鼻子嗅出风暴来临前的气息。长年累月这样高度紧张地工作,实在令她身心俱疲,此行若不是正好去庐州的安徽站处理公务,她甚至无暇看望病重多日的元宏。看也没什么好看的,元宏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病床上睡觉,身体瘦得像株即将枯死的植物,完全看不出过去是条一米八四的壮汉。

谢妍坐在病床边,为元宏削了只梨,小刀轻轻旋半圈,果皮断开掉到地上。捡起果皮丢进垃圾桶,抬头发现元宏正盯着她看,两只浮肿的眼睛下面,各挂了条巨大的眼袋。她知道元宏也想起了王晖。削水果是王晖的绝活,他能将果皮削得薄且完整,连成长条不断,像拉面,过程一气呵成。她切下一小片梨,递到元宏嘴边。元宏没咬,喉结上下颤动,发出含糊的呜咽:“要是……”谢妍把梨片轻轻塞进他嘴里,元宏咀嚼一阵,开始咳嗽,嘴里溅出飞沫和咬碎的果屑。谢妍温柔地拍他后背,拿手帕擦拭他的下巴。元宏闭上眼睛,扭过头佯装睡去。她知道,他只是在掩饰内心的委屈和愤怒。

谢妍知道元宏想说什么,要是回来的是他而不是他,要是她愿意相信他。为这些话,过去那些年他们争吵过太多次了。时至今日,要不要是和相不相信一样,都没有意义了。但谢妍也会问自己,如果她也能回到过去,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元宏和王晖都是她在中科大的同学,三人拜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平时形影不离,被称为“科大三剑客”。她至今未婚,当年对待感情不算慎重,一心扑在事业上。大降温仿佛拨快了表盘,黄金时代孕育的“佛系”“躺平”心态荡然无存了,成为代表一种特殊文化现象的词汇被载入史册,人们恨不得将时间存进银行,很多娱乐活动就此消失。在高校,不少学生晚上都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谢妍常觉得头顶悬了座随时要报警的钟,压得她喘不上气。她喜欢听戏,放在黄金时代的年轻人中,这也是个罕见的癖好,在“冰人”一代里就更稀有了。不堪重负时,她总是忍不住咿呀几句,给自己提神打气,“青溪尽是辛夷树,不及东风桃李花”。旁人被打扰,往往不悦,更多的是疑惑:“你在唱什么?”只有王晖没问过,还点出她唱的是《桃花扇》,她便决定和王晖在一起。当时想法就这么简单。其中更深层的原因,是之后才慢慢发觉的。

谢妍走下古城墙,驱车前往楚文化博物馆。馆长姓徐,是她家远亲,知道她喜欢有历史感的东西,多次盛情邀请她来参观,既然回了寿县,不好不去。路上,她想起自己曾在心里比较过元宏和王晖。其实论外表,高大阳光的元宏更符合她的审美;但王晖身上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超脱气质,无论面临何种困境,他都能保持平和淡定。年轻时,谢妍只要压力一大,就想找个地方躲起来,鸵鸟似的大哭一场。王晖这种气质时常让她嫉妒,甚至有些敬畏。王晖比谢妍大两岁,计算机技术专业,作为特殊人才参与过我国第一台量子计算机“祖冲之号”的建设。研究生期间,王晖、元宏和谢妍同时进入“玄鸟”项目组,从事时空跃迁研究,该项目是当年的国家重点项目。当时,时空跃迁技术在理论上已经非常成熟了,被认为是随时可能发生技术突变的领域。量子计算机的出现加速了这一进程,研究在短时间内就取得重大突破,三人都做出了突出贡献。再后来,就是那场事故了。两个人回去,一个人回来。

尽管谢妍多次表示一个人逛逛就好,徐馆长还是亲自来迎接她。十几名工作人员等在博物馆门前,人人着正装,还拉了条横幅,足有二十米长——“热烈欢迎华东气象中心总指挥谢妍博士莅临视察指导”。徐馆长春风满面,戴一副灰框眼镜,五十岁左右。这人是她堂叔还是表姐夫?全名叫什么来着?谢妍边向他回以微笑,边暗暗思忖。这些亲戚关系比二十个地方站的数据加起来都复杂,她实在捋不清。一行人走进博物馆,徐馆长向谢妍介绍了新展出的一批文物,比较有价值的是几件青铜器和玉器,主要来自两年前淮南地区出土的一座楚王墓。其中最珍贵的一件镂孔龙纹铜鼎可追溯至西周时期,原件已经送往北京国家博物馆,留在寿县本馆的是仿制品。谢妍频频点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展柜是防爆玻璃制成的,能承受九毫米子弹的近距离射击。近年来,冻土冻冰的大面积增加,不仅对农业生产造成了灾难性影响,考古活动也受到极大限制,秦岭淮河线以南还好些,北方的考古挖掘几乎全部被迫暂停。

出了主展厅,回廊里有一面寿县历史名人墙,上有楚国名臣孙叔敖、北宋宰相吕夷简等。排在最末的人叫王谦,生卒年不详,主要活动在南朝宋时期。据墙上的文字介绍,此人精通计然之术,曾将全部家产赠与刘裕充作军资,晚年长居寿县,传闻他曾试图补全《尚书》这一经典,还写过几本论述气候变化的书,大多散轶了。大降温后,气候问题受到空前重视,他才得以位列这面名人墙上。

谢妍饶有兴致地看着王谦的画像,论起来,此人算是她的学术前辈,相貌清癯,就是胡子太长,瞧着有点滑稽。“徐馆长,”她用闲聊的语气问,“您觉得历史是由偶然决定的,还是有必然规律的?”

徐馆长没想到谢妍会突然问这种问题,愣了一会儿才说:“当然是有必然规律的,从历史事件中总结出经验规律,正是历史这门学科的意义所在。”

“那您应该更加关注近些年的理论创新。”谢妍笑了笑,“时空跃迁技术出现之前,历史必然论确实是史学界的主流思想。时空跃迁技术出现之后,人们一度有近距离观察历史的机会,历史再也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了,种种理论因此甚嚣尘上。”她轻叹一声:“或许正因为如此,时空跃迁技术才会被全面禁止。”

徐馆长连连附和,一口一个高见。谢妍感到索然无味。这就是身居高位的坏处,你可能只是闲聊,但别人总是不自觉地要附议。参观结束后,徐馆长安排了接风宴,笑称都是家常菜。谢妍婉言谢绝。低头看表时,余光扫到角落一处展柜。谢妍后来回忆过多次,确定当时是被一种玄妙的情绪吸引,才快步走过去。一切仿佛神启。展柜里杂乱堆放着七八块黑色石头,均为巴掌大小,形状古朴。展柜上方没有装灯带,光线昏暗。谢妍目光落在其中最为规则的一块上,石头边缘已经风化了,布满细小的裂缝,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仿佛镌刻了千年岁月,才能黑得如此深邃。

“这是?”

徐馆长有些不好意思:“前些天几个村民去八公山挖药材,在一个山洞里捡到几块石头,非说是化石,拿到镇政府去要奖金。镇上也拿不准,送过来让我们看看。一时没来得及检测,就先存放在这里。”

心跳在加速。谢妍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紧张就抹眼泪的小姑娘了,她懂得该在什么时候利用自己的身份。

“拿出来让我看看。”

二、独在异乡为异客

王晖跪坐在一座窑洞中,握紧兔毫笔,提一口气,周身寒意缓缓注入笔尖,在麻纸上落成一个“昧”字。这卷《妙法莲华经》他已经抄写了四十八天,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抄完。在凉州的七年间,他的楷书已由当初的惨不忍睹,进步到稳健工整,若是在原来的时空,足以引来外行赞叹。但在法师眼中,既不见书法之妙谛,亦不见佛法之虔诚。窑洞是老的,洞外风声跋扈,几缕锐气从黄土裂缝中潜入,王晖不禁打了个寒战。公元三九五年,气候依然在年复一年变冷,毋需“玄鸟”提醒,他自己就能清晰感受到这一点。同样能切身感受的是,他正在无可避免地走向衰老。他已经在这片时空流离十二年了。

十二年前,“玄鸟”项目组实施了历史首次人类时空跃迁实验。此前,他们成功将一只两岁的虎斑犬送往道光二十八年的北京,这只狗历经道光、咸丰两朝,最终死于英法联军入侵。实验在全球引起了轰动,标志着人类开始将触角伸入时间的维度,也引发了铺天盖地的争议,反对的浪潮远远高于核技术和克隆技术。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大多数人,包括王晖在内,都反对将时空跃迁技术应用化。人类或许能够掌握自由穿梭于各个时空的技术,却不具备合理应用该技术的心智,至少目前不具备。只有谢妍认为,任何技术的发展都是有代价的,在讨论一项技术是否该被应用之前,起码要做到真正掌握它。

谢妍说得没错,他们确实付出了代价。实验发生了重大事故,原计划的跃迁目标时间为公元一三八三年,目标地点为寿州——谢妍的家乡。他们原本要去的是明洪武十六年,一个太平盛世,可王晖和元宏走出跃迁点时,入耳尽是杀伐之声。当“玄鸟”告诉他们,他们抵达的是公元三八三年,正处于淝水之战中的寿春时,两人几乎以为“玄鸟”发生了故障,时间整整偏差了一千年!

万幸的是,计划中返回原有时空的跃迁点没有变,仍在不远处的八公山上。赶往八公山的途中,他们目睹了前秦兵败如山倒,溃败的军队争先恐后跳进淝河,到处是人吼马嘶,尸体堵塞了河水。他们按捺住心中的恐惧,小心翼翼避开战场,快要到达跃迁点时,迎面撞上了一名落单的前秦骑兵。骑兵吼叫着冲向他们,身体前倾,双手握紧马刀,典型的砍杀姿态。战马这种血肉之躯的正面冲击,震撼力摄人心魄。王辉看到元宏拔出了手枪,对准了即将冲到他们脸前的骑兵。他在元宏小臂上猛拍一下,手枪脱手,掉入了深涧。他们不知道骑兵的身份,不能向他开枪,哪怕只是打伤对方,也可能造成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骑兵刀如落雷,劈向元宏后颈。王晖用力把元宏推进跃迁点,转身跑向反方向,试图引开骑兵的注意。生死关头,他没有察觉到那阵细微的空间波动,直到一股彻骨的寒冷撞上他的后背——跃迁点关闭时,会在短时间内吸收大量热量——后脑瞬间覆上一层白霜,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恐惧摄住了他,大地仿佛断裂成两截。他缓缓转身,元宏不见了。跃迁点关闭了。他被独自留在了这个陌生的时代。

王晖至今仍常常想起那名骑兵的脸,紧张,狰狞,眼睛红得像在血里浸泡过。那是个年轻的战士,身上的黑色具装铠保留得很完整,没有为了逃跑更快而抛弃甲胄,这大概是他落单的原因。马镫和马鞍都烫了华丽的金边,这种昂贵却于战斗无用的装饰,表明他很可能是个贵族。或许是出于战败的耻辱,或许是明白跳河也是死路一条,他打定主意要杀死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元宏落入时空跃迁点大概被他视为某种神迹,若不是神灵庇佑,一个人怎会凭空消失?他惊得掉下马来,面如土色,依次向四方叩首,额头磕得血流不止,继而上马落荒而逃,无视了一旁呆若木鸡的王晖。这算幸运吗,还是更加不幸?后来王晖无数次设想,如果早知道会被抛弃在这个时空,他还会坚决反对元宏开枪吗?或许不会,或许依然会。他向来反感在已知未来的情况下判断过去,这是对历史的冒犯。

谢妍就不会这么想。联合国讨论全面禁止时空跃迁技术时,两人作为技术骨干,曾同时向上反映过意见,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对立面。王晖赞成禁止,谢妍则反对得非常激烈。她认为技术是无罪的,历史的发展有其必然性,不会因人为的偶然改变方向。最重要的是,人类不应该粗暴锁死任何一种科技。科学是个孩子,既要呵护他,也要给他自由生长的空间。“不是每一次蝴蝶振翅都会引发风暴。”每当谈起这个话题,谢妍都会引用这句话。对此,王晖报以宽容的笑。谢妍是个睿智的女孩,自信且感性,讨厌循规蹈矩。她心里藏了一支彩笔,总忍不住想拿出来,在漆黑的夜空上画几颗星星。这让她有时过于天真,看事情不够全面,只从技术角度考量问题,忽视了其中明显的政治原因,这真不是一位“冰人”科学家应有的作风。她更适合做一名黄金时代的诗人,或是画家,甚至是“网红”。在大降温时期,她的浪漫就像骑兵马鞍上的金边,多余且奢侈。但他说服不了谢妍。他相信谢妍是爱他的,但她不是那种会为爱情改变立场的女性。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深爱着谢妍。

“玄鸟”被一片鹿皮包裹,静静贴在王晖胸口,从外表来看,比一部手机大不了多少,像块不起眼的黑色石头。为了节约能源,“玄鸟”长时间处于关闭状态,他每几个月才开机一次,让“玄鸟”计算跃迁点可能出现的坐标。截至十二年前,“玄鸟”项目组对跃迁点的认知仍十分粗糙,只知道时空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扭曲折叠,像九九连环一样层层嵌套,相互连接,交叉处即所谓“跃迁点”。但他们无法精准掌握跃迁点的形成规律,更谈不上有效利用。事实上,当时他们倾向于跃迁点出现的坐标和体积都是无规律的。跃迁点密布于宇宙的每一个角落,绝大多数只有一个原子大小,可能通往任何时空。指望“玄鸟”筛选出一个恰好能返回原有时空的跃迁点,是一种十分渺茫的希冀。十二年来,“玄鸟”像位失声的愚者,只能沉默着陪伴他,无法回馈他任何有价值的安慰。更加残忍的是,就算他再怎么节约,“玄鸟”的能量也无法维持太久了。一旦能量彻底枯竭,他和原有时空之间那根细若游丝的线就将被完全扯断,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的身份。到那时,“玄鸟”就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打水漂都嫌太沉。

流落这片时空的前五年,王晖一直藏身于八公山深处的一座山洞中,靠野菜野果维持生命。他不敢与这个时空的人类发生交集,甚至不敢捕猎野兽——任何微不足道的行为都可能改变历史。他也不敢离开八公山,他深知自己无法在这片时空存活下去,唯一能做的是留在原地等待救援。但救援始终没有来。很快,王晖发现自己的身体状况在恶化,免疫力下降,肌肉退化,视力也变差,出现了夜盲症。到第五年,王晖在启动“玄鸟”时,发生了一件令他极度恐慌的事——他无法顺畅地向“玄鸟”下达语音指令。他立刻明白,自己的语言能力正在丧失。随即察觉,他的精神状态也渐趋不稳,即便是白天亦常常恍惚不定。他关闭了“玄鸟”,目视远方,一阵春雨刚过,八公山烟气升腾。闭上眼,万物都消失了,天地合一,他茕茕孑立于宇宙之中。一个人,如果失去了所有的社会关系,会成为什么呢?在这里,他没有家乡,没有亲人,没有社会身份,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叫什么名字,从事什么职业,来自哪个时空,还重要吗?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可是谁能告诉他,他该往何处去?

他终于走出了八公山,衣不蔽体,蓬头垢面。下山途中,他遇见一个背着药篓的男孩,鼓足勇气上前攀谈。男孩看着他,惊恐爬满脸庞,像看到一个茹毛饮血的野人,吓得尿了裤子。他完全听不懂男孩的口音,但再度听到人类的语言,就足以令他热泪盈眶。也许谢妍才是对的。历史之神有自己的剧本,身为凡人,却站在神的高度考量时间,何尝不是一种可笑的浪漫?

他驾一叶轻舟,渡过长江,来到东晋的都城建康。淝水之战获胜后,自以为解除了内忧外患的东晋朝廷,再度沉沦回谈玄论道和门阀内斗的老路。溯江而上,途经荆州城时,他遇见一位鲜衣怒马的少年,眉间挂剑,不时鹰视东方。行人告诉他,那是桓家六郎,故大司马桓温最小的儿子。他一路西行,过江州,入巴蜀,在成都参拜了武侯祠,乞求诸葛丞相给予他破解迷局的智慧。北上至关中,兵败淝水后,昙花一现的前秦帝国土崩瓦解,北中国再度燃起滔天战火,各民族依次步入修罗场,昔日天府之国的关中,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公元四世纪末,整个华夏都像王晖一样,迷失在时空的旋涡中,不知何去何从。他逃往了局势相对稳定的凉州。在那里,他看见了大寺前的蜿蜒长龙,有香客一步一跪拜,宛如朝圣。人们告诉他,鸠摩罗什法师就在寺中。他在寺外等待了七天七夜,终于见到了法师。法师禅坐于地,身形佝偻,一身灰色僧袍,与大地寂然一体,时间掉落在僧袍上,燃烧又熄灭。他俯身行礼,诚心相问,乱世的尽头在何处,他又该去往何处?法师抬起头,只是看他,目光深邃,落在他胸口的“玄鸟”上。他心中一跳,问,法师所看何物?法师沉默许久,合十说道,冰河生焰,骨海尸山,须弥芥子,咫尺天涯。他是无神论者,今生从未求诸神佛,此刻却双膝跪地,含泪叩首说,请法师指点迷津。鸠摩罗什法师指向他胸口,手作拈花状,说道,所求尽在此中。

写下最后一个“去”字,王晖轻轻放下笔,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抄完《妙法莲华经》后,接下来他要抄的是《尚书》。在他原来的时空,《尚书》大部都已失传,仅余一些残卷。始皇帝焚书后,哪怕在公元四世纪,也很难找出一套完整的《尚书》了。但他手边这本,却是宝贵的原本,上有孔子的注解,极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传往的西域。公元三八四年,前秦的吕光将军攻破了富饶的龟兹国,掳获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其中就有这套完整的《尚书》。鸠摩罗什法师也是在那时被吕光“请”来凉州的。为了安顿这位西域高僧,吕光招募四方能工巧匠,在凉州修建了一座大寺,寺以“鸠摩罗什”为名,专为弘法所用。抄本晾干后,王晖将所有纸页整理好,亲自送往法师居所。大寺门前车水马龙,等待拜谒法师的人,每天有数百之多。王晖到时,法师正伏案译经,左手持一卷梵文佛经,右手边的汉文经卷竟是一部《论语》。王晖如被飞星击中,骤然想起儿时在课堂上背诵《论语》的情形。释与儒,西与东,古与今,此刻如云水相融,浑然一体。时光化为实质,在他身边流动,似乎只要伸手,就能摘取任意一片时空。心脏剧烈跳动,不停撞击胸口的“玄鸟”,他莫名受到触动。启动“玄鸟”,再度听见来自另一片时空的声音。这次,“玄鸟”给了他一个准确的坐标。

在北方。

三、同来何事不同归

元宏用力推开医务室的门。见过谢妍后,他感觉精神好了许多,身体也有了些活力。他翻身下床,披了件大衣,不顾医务人员拦阻,执意单独出门。医务室位于地下十五米,元宏乘电梯一路向上,盯着墙上那面全球实时气候全息图,此时整个北半球几乎被阴森的白雾笼罩,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地区气温都在零度上下。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深绿色大衣,从内侧口袋掏出一盒丰收牌香烟。藏了太久,烟壳受了潮,有些发软。他抽出一支,打火机举在嘴边,迈出电梯门的一刻,立马将香烟点燃,以抵御扑面而来的严寒。

安徽站位于庐州城西,大蜀山深处。大蜀山说是座山,海拔不过三百米,撑死算座丘陵,好在气象站规模不大,藏匿于层层叠叠的松柏中,也算隐蔽。站顶有座黑色雕像,听说建站时,从城北的三国遗址公园拆下来很多石料,顺便把这座雕像也运了过来。元宏刚来安徽站时,以为这雕像是威震逍遥津的张辽,后来听手下人一说,才知道是曹操。看着这雕像,他心里直摇头。气象站放曹操像,总让他想起赤壁东风一把火,怎么都觉得不吉利。那时他刚左迁至安徽站,上任之初一切求稳,不好动这座雕像。不想一语成谶。雕像高约三米,覆有残雪,目视东方,作魏武挥鞭状,俯瞰整座庐州城。元宏年少时,庐州还不叫庐州,原先的城市名不太好听,但有两千多年历史。摆脱那个名字后,老百姓人人拍手称快,但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全球气候状况急剧恶劣,气温在一年内陡降十五度。按说这两件事不可能有任何关联。可患病之后,元宏开始相信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忘记历史,等于背叛。背叛自然要受惩戒。谢妍曾力劝他积极面对病情,后来也默认了他这种心态。大降温时期,对科学感到绝望,转而求诸玄学的人,远不止元宏一个。

元宏生于大降温前,那是人们记忆中的黄金时代,经济大繁荣,物质大丰盛,科技大发达,世界大和平,绝大多数人不用太努力工作就可以解决温饱。这些东西在当时并不令人觉得宝贵,人就是这样,对生来就拥有的东西往往熟视无睹。元宏比谢妍年长三岁,完整见证了黄金时代的最后十年。谢妍过去常开玩笑,说元宏比她多享受了三年美好岁月。可谢妍不知道,元宏宁肯自己晚生十年,从来没有见识过那些美好。和过去习惯每十年划分一代人不同,出生于黄金时代末期的人,每个都很复杂。总体上,出生时间越晚,越接近大降温,性格就越坚硬。大降温之后才出生的“纯冰人”,个个都像石头一样沉默寡言,做事冷淡直接,公认比黄金时代的人更吃苦耐劳,对酷寒的耐受度也更高。元宏觉得,正是因为自己在黄金时代多蹉跎了三年,性格中才会有比谢妍软弱的部分。而谢妍,既有“冰人”的坚毅,又保留了黄金时代独有的浪漫。

太阳难得出来,前些天下了场暴雪,残留在雪松上的零星白点犹如刚刮完的鱼鳞,七零八落地惨淡。岗亭里,哨兵军姿站得标准,上半身微微前倾,口鼻间歇冒出团团白气。到底是年轻人,火力旺盛,一呼一吸都透露着令人艳羡的健壮。哨兵看见元宏,显得非常惊讶,遥遥敬了个军礼。元站长多久没出门了,是要康复了吗?元宏冲哨兵点了点头,把刚点燃的香烟按在曹操像上,积雪上出现一个黑色小洞。他当年是空降的站长。大降温后,一些国家暗中推动气象战研究,气候问题被纳入国家安全领域,变得异常敏感。像安徽站这种级别的气象站,短时间内全国兴建了六十多个,到处缺人才。但元宏这样的专家,到一个地方站做站长,到底是大材小用了。履职后,他很快就将安徽站的工作从无到有抓了起来。元宏性格温和,工作中平易近人,尤其关心基层人员,能记住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家庭情况,尽心尽力为手下人谋福利、解决困难,只要不是犯原则性错误,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在安徽站,提到元站长,谁都要比个大拇指。通话时,谢妍以为他适应得很好,真心诚意向他祝贺,用谢安东山再起的典故勉励他。元宏唯有苦笑。他没告诉谢妍,自从那件事后,不管面对谁,哪怕是个保洁员,他都要在对方眼睛里寻找自己想象的东西——每一个抛弃朋友苟且偷生的人理应承受的那份轻蔑。这几乎要把他逼疯。

元宏常想,这是否就是所谓因果,他的病,身体的病,心理的病,都源自公元四世纪的一场报应?这念头像蚊子一样,日夜围绕他轰鸣。得知他的病情后,谢妍不再与他争执,说话也小心翼翼,生怕触及那些话题。视线越过一片雪松林,元宏望向北方,市政部门连续奋战一天两夜,清扫出一条可以通行的道路。约一小时前,谢妍独自驾车离开,向北驶往她的家乡寿县。这是三年来两人唯一一次见面。谢妍进门时,他看见几粒雪花落在她披落肩头的长发上,犹如撒在黑土地的盐粒。像是有人掐表计时,见面时间刚到三十分钟,谢妍就起身离开,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期间,谢妍为他削了一个梨。他告诉谢妍,要是她饿了,柜子里有她从小就爱吃的黄山烧饼。刚说两个字,就被谢妍用梨堵住了嘴。罢了。他不由得想,也许谢妍依然不相信他,也许谢妍依然在记恨他。相不相信,对此时的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他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

刚开始,连医生也觉得只是咳嗽而已,开了些止咳糖浆和阿莫西林。元宏忙起来都没顾得上吃,等咳得急了,自己用冰糖煮了锅梨汤。过去他咳嗽也不吃药,就喝冰糖雪梨汤,早晚各一次,百试百灵。现在却不行了。咯血,一度无法吞咽,喉咙痒到恨不得伸手进去,把内脏一件一件掏出来冲洗。他感觉自己像只破了洞的轮胎,每咳嗽一声,身体就会流失一部分元气,日复一日,最后只剩下一卷塌陷的橡胶皮。国内的医院跑遍了,诊断意见五花八门,没哪个专家敢下定论,想办法去了一趟美国,也得不到有意义的结果。谢妍催他再去一趟德国,她有位朋友在柏林夏里特医学院任教。元宏没答应。现在不是黄金时代了,出国不像出门买菜一样方便。况且去也没有用,他已经明白自己的病是怎么回事了。

元宏是人类历史上有据可循的第一例跃迁病患者。在当时,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认识到这件事的人。他对医学的认知非常肤浅,只是隐约察觉到跃迁点中的一来一回,从他身体里夺走了一些东西。但随着联合国反时空跃迁决议的通过,他的认识既无意义,也无价值。直到他去世多年以后,人类才通过大量实验发现,在不同时空之间往返是引发这种疾病的真正原因——若只是单向跃迁,则大概率平安无事。简单来说,可以去,不可以回。这种病因此被命名为“跃迁病”,也被民间戏称为“肉包子打狗病”。未来科学家对跃迁病做出了多种解释,如物质守恒、基因变异,但始终束手无策。时间,终究是人类不能触碰的维度,历史之神不允许人类染指他的力量。

对死亡的恐惧,早就在病痛的反复拷打中麻木。元宏不止一次想到,或许王晖才是那个幸运的人,他还不如和王晖一起留在公元四世纪。被折磨到痛不欲生时,意识也不再可靠,事件的经过像阅兵的方阵,踢着正步,日日夜夜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他们三人全都报名参加跃迁实验,最终他和王晖通过重重考核,谢妍被淘汰。跃迁遭遇了时间乱流,目标偏差了一千年,他们来到的是淝水之战中的寿春。撤退途中,他相机的闪光灯惊动了一名前秦骑兵。他配戴了一支防身的92式手枪,但王晖坚决不同意开枪,争执中,骑兵已杀到眼前。王晖拼死引开了骑兵,他逃进跃迁点后本该等待王晖一起返回,却鬼使神差地让“玄鸟”启动了跃迁……他返回后,研究中心立即开始筹备营救行动,但就在同一时间,国际上发生一件大事。某国政府将两百人送回百年前的战场,企图扭转战役的结果,不料跃迁发生了重大事故,两百人全部失踪。这一事件在国际上引发轩然大波,联合国军队迅速控制了该国的时空跃迁研究中心。两天后,联合国大会几乎全票通过了《反时空跃迁决议》,任何个人或组织的时空跃迁都被定性为反人类行为。

元宏不知道王晖会是什么结局。是生,是死,是一直留在公元四世纪,还是使用“玄鸟”跃迁到其他时空?他可能出现在任何时代。为了找回王晖,谢妍连续两周几乎没有合眼,想尽了所有办法,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可时空跃迁研究被全面锁死了,没有任何重启的机会。很长一段时间,元宏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妍,只能一遍又一遍解释,当时他有多么无奈,情况是多么迫不得已。说得多了,记忆开始对折、翻面,他自己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真实的、哪部分是潜意识在为自己开脱。每一遍复述都有了出入。也许不慎暴露行踪的是王晖而不是他,也许是他而不是王晖主动去引开了那个骑兵,也许不是他抛弃了王晖,而是王晖当时已经被杀死了……

狂风卷起一团团雪粒,枪林弹雨一样,劈头盖脸打在元宏身上。太阳缓缓消失于松林之后,雪光不再刺眼。他试图想明白他究竟为什么会那样做,才发觉因早在多年前就被埋下,他早就在内心深处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王晖,或许他会离幸福更近一些。嫉妒像罂粟,潜伏多年,在生死关头破土。结出的果杀死了王晖,也要了他的性命。看着谢妍离开的背影,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谢妍心中,他永远也不如王晖。不是因为她爱王晖更多,而是因为活着的人,永远也比不上死去的人。

他猛吸一口烟,尼古丁像条毒蛇一样窜入大脑,神经轰然发麻。意识出乎意料地清醒,往事如云浮起。他想起很多年前,中科大的黄昏,三人并肩在校园漫步。途经一片梅林,晚间的阴翳吞没不了那片绯红。谢妍举起手机,他们亲密地挨在一起。谢妍吊着嗓子唱起戏文,扭捏地问他们唱得如何。王晖笑而不语。他故意捂住耳朵,说真难听。谢妍翻白眼,假模假样踢他。心荡漾开来,像梅花一样裂成数瓣。他看见年轻的哨兵向他冲来,表情惊惶万状,嘴巴大开大合,像在呼喊什么。雪化成一团白雾,亮得耀眼,白得虚无。记忆如同雾气,在他脑海里逐渐淡化,往事故交一个接一个转身离开。他想对谢妍说,原谅我吧,但又明白,谢妍从没有真的怪罪他。他想对王晖说,原谅我,却又觉得没必要,他马上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了。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发现自己忘记了所有事情。在最后的最后,他忘掉了谢妍。

四、人不寐

王晖孤身走在辽阔无边的草原上,影子落在身后,被正在下落的夕阳拉得斜长。一路向北,他明显感到天色变暗的速度加快了。白昼与夜晚的关系从暧昧变得明确,太阳不再在地平线上摇摇欲坠,而是像一只被向下挥击的网球,在某个时间点飞速落下,黑暗被砸碎,很快溢满大地。拜别法师后,他自凉州出发,沿黄河北上,经数月跋涉到达五原郡(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出门前,法师赠他一偈:“本无生灭,焉有去来?”鸠摩罗什学贯三教,不拘一法,临行时,又为他起一课,得一副谦卦,变爻初六,爻辞曰:“谦谦君子,用涉大川。”王晖不知其意,法师亦不作解。王晖双膝跪地,毕恭毕敬向法师拜了三拜。虽然信仰不一,但对这位得道高僧,他心中唯有敬意。

五原郡位于河套平原,南临黄河,北傍阴山。黄河百害,唯利一套,阴山山脉像一座金钟罩,为河套挡住了南下的寒冷气流。公元三九五年九月,王晖登上阴山,俯瞰五原。黄河两岸各驻扎了一支军队,旌旗漫天,牛羊遍野,到处是奔驰的战马。远远望见迎风招展的旗号,北岸为“燕”,南岸为“魏”。记忆苏醒,王晖恍然想起,眼前隔岸对峙的是后燕与北魏的军队,将要发生的是终结北中国百年乱局的参合陂之战。十二年前,他和元宏意外见证了淝水之战,没想到十二年后,“玄鸟”又将他带到了一处战场。

在原先的时空,王晖去过河套平原,那里的天空常年是灰色的。大降温后,植被和降水的灾难式减少,引发了严重的干旱。浓烈的沙尘自西北漫天而至,遮天蔽日,即便是白天,能见度也几乎为零。干旱还造成了恐怖的蝗灾。飞蝗过境,赤地千里。他见过那种铺天盖地的东亚飞蝗群,像一团团泼在空中的墨,吃光了所有能吃的东西,饿极了的蝗虫甚至会攻击牲畜和人类。为了对抗土地沙化和蝗灾,当地政府和人民付出了巨大努力,巴彦淖尔长期驻扎一支护林灭蝗的部队,与黄沙寸土必争。过程可歌可泣,但受寒冷气候影响,成果极其有限。在这个时空,土地沙化还没那么严重,河套平原仍是“塞上江南”。但为了制造渡河作战的船只,后燕随军的工匠在几天之内就将黄河北岸的一片森林砍伐殆尽。望着光秃秃的林地,王晖五味杂陈。重新长出同等规模的森林,可能需要百年时间。无论哪个时空,人类总是习惯为了眼前的利益轻易毁灭美好的事物,哪怕未来要付出百倍的代价弥补。站在这个角度,他很难认同文明处在进步中。

他不敢过于接近战场,遁入阴山,昼伏夜出,仿佛回到了藏身八公山那五年。入夜后,两岸营火绵延数十里,如同两条金色缎带,一南一北缠绕住了黄河。山中气温陡然降低,呼吸如同舐刀,骨髓仿佛都要凝固了。连黄河也不再咆哮,严寒夺去了这条凶悍母亲河的烈性,抚平了她暴躁的一面。王晖明显感受到,气候比十二年前,他刚到这片时空时更加寒冷了。低温往往与乱世绑定,气候的低谷也伴随着文明的低谷。大学时,他学过气候变化史,根据竺可桢曲线,气候从东汉年间开始降温,历经三国两晋,大约在刘裕建宋时跌至谷底。这是华夏历史上最出名的乱世,也是最为漫长的一次凛冬,绵延三百多年,被后世学者称为“小冰期”。尔后否极泰来,气温开始缓慢爬升,到南北朝终结、华夏再度回归一统时,温度回升了接近两度。而整个二十世纪的世界平均温度,也只比十九世纪高了约零点六摄氏度。这区区零点六摄氏度,使海平面上升了接近二十公分,引发了全球变暖的恐慌——这成为大降温后人们常挂在嘴边的一个笑话。

王晖突然想到,他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同时经历过大降温和小冰期的人。透过“玄鸟”的屏幕,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皮肤如磨砂般粗糙,下颏的胡须又长又密,头发像当时人们习惯的那样束在脑后,鬓角全白了,脸色像变质的动物内脏,呈现一种亚健康的暗红。就算现在谢妍站在他面前,恐怕也不能光凭外表就将他辨认出来。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在穿越大半个中国后,这段旅程即将抵达终点。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吝惜“玄鸟”的能量,而是将他十二年来的经历全都记录到“玄鸟”中,包括他在这个时代的见闻,对乱世的思考,最重要的是对小冰期的观察,他回归之后,这些将成为研究气候变化无比珍贵的一手资料。来到五原后,“玄鸟”便陷入了沉默,跃迁点始终没有出现。不过王晖并不着急。“玄鸟”是当时全球算力最强大的人工智能,应用了我国第三代量子计算机“刘徽号”,他和谢妍全程参与了“玄鸟”的研发。他相信“玄鸟”不会出错,一如他相信谢妍。就连“玄鸟”这个名字也是谢妍取的,出自“旧时王谢堂前燕”。玄鸟,就是燕子。

十月末一天夜间,王晖被东南冲天而起的火光惊醒,黄河仿佛化作了一条火蛇,夜晚亮如白昼。他一度以为是战争开始了,放眼望去,才发现是后燕军的战船在燃烧。那伐尽成片森林才制造出来的数百艘战船,连一次都没有使用过,便全部被付之一炬。当夜,后燕军烧毁了营地和不便携带的辎重,连夜撤军。黄河北岸一片喧嚣,牛马羊等牲畜嘶鸣不止,夹杂着后燕士兵对南岸的大声辱骂,混乱得宛如闹市。破晓后,火势丝毫没有颓败的迹象。日光照耀下,火焰覆盖在草原和河流上,近乎无色,像一层黏稠的液体,诡异地蠕动。王晖看向东方,一条绵长的黑线延伸至天际,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那是正在远去的后燕军队,阵形凌乱,形同乌合之众,大意到连监视敌军的斥候都没有留下。他们太信任黄河了,以为黄河会为他们殿后,像过去几个月一样,将敌人阻隔在对岸;以为只要烧毁船只,就可以高枕无忧。他们忘记了在历史上大多数时候,黄河都不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母亲,而是一个毁天灭地的魔鬼。

凌晨一点,子丑交替之时,“玄鸟”发出低鸣。王晖睁开眼睛,夜晚沉静如故,墨色笼罩大地,但他敏锐地察觉到,天地间有变动正在发生。草原看似平静,但空间好像不再是立体的,而是变成一张张纸,被反复折叠又打开,时间在纸张的缝隙中流动,记录着一个个春夏秋冬。他的心怦怦直跳,呼吸变得艰难。他太熟悉这种波动了,这是跃迁点即将出现的征兆,只是他过去从未见识过如此宏大的规模。“玄鸟”很快计算出跃迁点的准确位置。他看了一眼,又看了第二眼,抬头望向天穹。夜空黑暗冷漠,似乎每一片阴影下都藏有一只窥探的眼睛。过了许久,他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玄鸟”。

跃迁点出现在黄河的河底。

他坐倒在地,意外的是,并没有觉得十分悲伤或愤怒,反而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他很想嘲笑自己,竭尽全力,得到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结局。“玄鸟”躺在掌心,发出柔和的光,仿佛在安慰他。痛苦这时弥漫开来。没有希望了,他再也回不去了!他又想到元宏。十二年来,他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实验那天发生的事,他不相信元宏会抛弃他,因而不愿轻易让恨意蔓延开来。可是,已经十二年了,元宏,还有谢妍,他们在干什么,为什么一直不来救他?

即便不主动去想,那天的情形也历历在目。寿春、八公山、淝水之战,如果还能回到十二年前,不用元宏动手,他会亲手扣动扳机,结果掉那个追杀他们的骑兵。他不会再在意改变历史,他也可以像黄金时代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一样,利用自己的未卜先知,在这个时空叱咤风云,而不是躲进八公山淋雨,或是跪在凉州的窑洞里抄佛经。他了解这段历史,知道马上要发生什么。他现在就可以去追上后燕军队,向他们发出警告,黄河将结冰,北魏会从背后席卷而来。后燕会把他视为先知和救世主,向他顶礼膜拜,他轻而易举就能拯救几万人的生命。

但是,黄河真的会结冰吗?王晖走出阴山,来到黄河岸边。后燕撤退时在船上浇了大量的油,火焰像长在河面上一样,持续燃烧了一天一夜,随风摇晃的火苗如同田野里舞动的麦浪。看起来,除非突然大降温,否则黄河很难在短时间内冰冻到可以行军的地步。一瞬间,王晖像是被什么抓住了,火光照亮了他的意识,寒冷使他的思维变得锐利。在原先的时空,大降温的整个过程是在不到一年内完成的,放在整个宇宙的尺度,这几乎就是眨眼间的事。对于大降温的原因,人们有过多种多样的猜测,将之归结于太阳、大气、洋流、引力,甚至是宗教,但始终没能给出一个公认有说服力的结论。王晖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在八公山上,元宏消失的瞬间,一股寒流击中了他的后背。跃迁启动时会吸收热量,他们在研究中早就发现了这一现象,却没有想过这些热量最终去了哪里。这是因为他们在研究中接触的跃迁点规模都非常有限,所吸收的热量自然也很难引起注意。但是,王晖再度望向夜空,星穹似乎破碎了,像浪一样波动,不断涌起再落下。倘若跃迁点的规模,大到可以囊括整个地球,甚至整个太阳系呢?倘若启动跃迁的,是更高级别的生命、更高维度的文明呢?吸收的热量会达到多么恐怖的程度?

直到七天后的夜晚,火势才完全熄灭。目力所至,原本金黄的草原变作一片焦黑,余烬随风飘散,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烟味。王晖在黄河岸边坐了整整七天,河水汤汤依旧,他想不到任何办法进入位于河道中心的跃迁点。南岸,北魏军营悄无声息,一团灰色云气聚拢在天空,仿佛在酝酿什么。营火连成片,不安地跳动,将夜色映照得扭曲,一片森然肃杀。北魏最终会爬出修罗场,清盘整个十六国,但他们首先要赢得眼下这场战争。王晖心念一动,如巨石落入湖水,闪电划过夜空。他突然想通了一切,明白了历史之神为他创作的是怎样一出剧本。十二年来,他事事如履薄冰,唯恐改变历史,却没有想到,自己早已成为历史的一部分。他想起了八公山沸腾的烟雨,建康城升平的歌舞,断流的淝水,燃烧的焦土,鸠摩罗什寺的袅袅梵音,道路旁无人收敛的白骨。头顶乌云障月,清光不显,阴影已经笼罩华夏大地一百多年了。再有两百年,完成融合的华夏才能涅槃重生,迎来隋唐的盛世气象。但是代价呢?这两百年中,还要出现多少座骨海尸山?何况有一座,将是他亲手堆积的!

王晖双手举起“玄鸟”,锁定了黄河中心的跃迁点。他想起了鸠摩罗什法师,这时才明白,法师当年指着他的胸口,说所求尽在此中,指的不是“玄鸟”,而是他的内心。

跃迁程序启动,“玄鸟”耗尽了最后的能量,屏幕缓缓熄灭,像一位饱经风霜的战士,疲惫地合上眼睛。无声的波动席卷整片草原,狂风骤起,黄河一夜冰封。

五、垂过参合陂,见积骸如山

……

魏王珪叛燕,侵逼附塞诸部。五月,甲戌,燕主垂遣太子宝、辽西王农、赵王麟帅众八万,自五原伐魏,……

八月,魏王珪治兵河南;九月,进军临河。……

燕、魏相持积旬。……冬,十月,辛未,(燕军)烧船夜遁。时河冰未结,宝以魏兵必不能渡,不设斥候。十一月,己卯,暴风,冰合,魏王珪引兵济河,留辎重,选精锐二万余骑急追之。

燕军至参合陂,有大风,黑气如堤,自军后来,临覆军上。……

魏军晨夜兼行,乙酉,暮,至参合陂西。燕军在陂东,营于蟠羊山南水上。魏王珪夜部分诸将,掩覆燕军,士卒衔枚束马口潜进。丙戌,日出,魏军登山,下临燕营;燕军将东引,顾见之,士卒大惊扰乱。珪纵兵击之,燕兵走赴水,人马相腾蹑,压溺死者以万数。……燕兵四五万人,一时放仗敛手就擒,其遗迸去者不过数千人,太子宝等皆单骑仅免。……

魏王珪择燕臣之有才用者……留之,其余欲悉给衣粮遣还,以招怀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曰:“燕众强盛,今倾国而来,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无乃不可乎!”乃尽坑之。……

(次岁)三月,庚子,燕主垂留范阳王德守中山,引兵密发,逾青岭,经天门,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云中。……魏王珪震怖欲走,……

垂之过参合陂也,见积骸如山,为之设祭,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垂惭愤呕血,由是发疾,……

夏,四月,癸未,卒于上谷之沮阳,……戊戌,发丧,谥曰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壬寅,太子宝即位,大赦,改元永康。(《资治通鉴·晋纪》)

六、斜阳草树,寻常巷陌

公元三九九年冬,世纪之交,江淮流域突降暴雪。大雪落如鹅毛,积数尺,终日不化。寿阳城外,一名布衣中年男子,手持一柄竹伞,腰佩一把短刀,缓步走进八公山深处。步伐虽不快,却丝毫不被积雪所阻滞,似乎比当地的樵夫猎户还要熟稔八公山的一草一木。穿过一片枸骨冬青林,一处洞穴豁然出现,洞中布有石桌石床,似乎曾有人在此长住。男子抹去石床上的青苔,从怀中拿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黑石,轻抚片刻,将黑石郑重藏入石床的夹缝,抱了抱拳,如同拜别老友,转身下山去了。

男子乘船沿江而下,不数日渐入吴地。三吴本是东晋财税重地,向来繁华,但时逢孙恩之乱,五斗米教主孙恩自封征东将军,聚众数十万,乱军所到之处,如飞蝗过境。继汉末孙伯符平定江东六郡以来,三吴已有两百年未遭战火荼毒,承平日久,郡兵不堪战,孙恩一度兵指建康,庙堂束手。行至京口,男子弃船登岸,一路南行,所见俱是兵荒马乱的惨状,昔日锦绣之地,竟成千里焦土。这一日走到山阴(今浙江绍兴)地界,忽听阵阵喧嚣,连忙潜入一片杉树林。林中开阔地竟有一伙强人,粗看有千人之多,衣衫褴褛,各持兵刃,应是群五斗米教徒。五斗米乃道教分支,本也是善教,教众多是穷苦百姓,但受孙恩蛊惑,沦为无恶不作的歹徒。这伙贼人行止慌张,大多气喘吁吁,东倒西歪瘫在地上,少数尚有余力的,正忙着埋锅造饭。几人伐木取柴,逐渐走近男子藏身之处。男子伏低身子,心跳如擂鼓,下意识去摸腰间佩刀,忽听有人惊呼:“那魔头又追上来了!”顷刻间,恐惧如潮水蔓延,千余人作鸟兽散。马蹄震动,男子抬眼望去,一名骑士自西边驰来,黑衣黑马,手持长刀,仿佛神兵天降,单人单骑的气势,竟不亚于黄河岸边的万马奔腾。骑士纵马踹倒几个落后的贼人,翻身下马,手掌径直伸入滚烫的铁锅,抓起一把半熟的米饭,囫囵吞下。此人一张国字脸,剑眉入鬓,黑色衣甲上满是污血,后背宽阔,仿佛扛起了江山之险峻。骑士正欲上马再战,男子走出树林,高声道:“壮士留步。”骑士手扶马鞍,挑眉道:“你是何人?”男子道:“敝姓王,单名一个谦字,行商途经此地,见壮士单枪匹马杀得上千贼子胆裂,好生敬仰,敢问壮士尊姓大名?”骑士打量他一眼,见男子身高七尺有余,长须美髯,虽是布衣,却有一股超凡脱俗的贵气,心中亦生敬意,昂然道:“我乃北府军参军刘裕。”男子一瞬间睁大眼睛,失声道:“原来你是寄奴!”

骑士亦失色:“你怎知我小字为寄奴?”

七、夜来携手梦同游

谢妍手捧一束白菊,面对黑色的花岗岩墓碑,默默伫立。微风拂来,几瓣木槿从枝头飘落,在她单薄的白衬衫上绣出一片嫣红。

这是元宏去世的第七年。七年前,在寿县的楚文化博物馆,谢妍机缘巧合下发现了“玄鸟”跨越千年传递的信息,几乎同一时间,元宏在安徽气象站楼顶猝然离世。三年后,谢妍因发现跃迁点的热效应原理,破解大降温谜团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该发现促成了时空跃迁研究的全面重启,对跃迁点热效应的应用性开发,在短时间内就达到十分成熟的地步。虽然因为“跃迁病”的存在,人类始终无法自由往返于各个时空,但热量却可以在时空之间传递。庞大的热量通过跃迁点源源不断返还给地球,全球气温正缓慢回升,有望在十到二十年间回归至黄金时代末期的水平,这极大缓和了大降温以来剑拔弩张的国际形势。两年前,谢妍被提名并最终获得诺贝尔和平奖,成为继居里夫人之后,又一位两次获得诺贝尔奖的女性。在两次获奖演说中,谢妍将其全部成就归功于她的两位挚友。可以公开的资料显示,二人都已英年早逝。这引发了全球的好奇与热议。

电话响起,来电的是谢妍的博士生。

“谢老师,二○二五号实验已经结束。实验体存活时间为15184天9小时6分,自然死亡。实验期间,坐标区域内没有发现任何与王晖老师有关的数据。”

谢妍清楚记得,二○二五号实验体是一头野生亚洲象,投放坐标为公元五三八年的砀郡。

“知道了,继续投放二○二六号实验体。”

谢妍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梨,削去皮后,和那束白菊一起,放在了元宏的墓碑前。离开前,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环顾左右,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

“我唱支曲子给你听吧。”她小声说。

清了清嗓子。

“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