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3期|汗漫:鞍与镫

汗漫,诗人,散文家。著有《星空与绿洲》《纸上还乡》《上海记》《与谁同坐》等诗集、散文集。 曾获“人民文学奖”(2007年度、2014年度)等奖项。现居上海。
鞍与镫
汗漫
1
与采石矶那一座衣冠冢不同,眼前,当涂青山下,这一浑厚阔大的墓丘内,长眠李白的真身。
我绕墓丘缓缓走三圈,像转瞬即逝的小行星,向一颗恒星,致敬。
夕阳西下,从墓西侧的香樟树林缝隙间,投下一缕尖锐的光,横在阴影中残留积雪的墓顶,像一支簪子,插入头顶的“白发三千丈”——在距离此地不远的秋浦河,李白三度徘徊,写下十五首《秋浦歌》,其中就有这一名句,成为当下秋浦河旅游广告词。我走访过那一条河,白鹭深竹依旧在,不见镜子、秋霜,也未听见催生白发的声声猿啼。但我头顶还是白了,愁肠、酒肠,与李白暗通,就一样地隐隐作痛。
当涂这一带,李白先后来了七次。乘一叶扁舟,沿长江顺流而下,在采石矶上岸,到达此地只有四十来里路程,骑马需半个时辰。这里,是谢朓栖居过的青山。李白终生热爱那位南北朝前贤的清新诗风,追步之、唱和之,如:谢朓写“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李白就写“汉水旧如练,霜江夜清澄”……公元762年,李白在此去世,埋骨于万古不灭的霞光江声,结束六十二年漂泊,得偿所愿。
一块墓碑,像桅杆与风帆,推动这墓丘、这墓中人,横渡光阴之汪洋。我隐约听见李白蜀地口音的念诵:“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千年来郁郁不得志的中国士子,都熟悉这一名句。“会有时”,这三字中隐含万般无奈。我无大志向,爱吃面条爱喝茶,夜夜睡到大天亮,就减却了种种无奈无力感。李白则怀抱经世济民之大志,但商人家庭出身,使他无法走一条科举入仕之路。只能以修辞与干谒,试图曲径通幽。懵懂中,陷入宫廷纷争之泥沼,遣放夜郎,赦免后游荡四方。中国的山水城阙,有福了,因一个人的行走和言说而光彩熠熠。
李白墓前,筑有小祠堂,墙壁上绘一幅中国地图,用一颗颗星标明其步履所到之处,繁密绚烂如星空。其中,就有我的故乡河南南阳。
李白七次去南阳。诸葛亮在此隐居求志,令其感叹“余亦南阳子”,也想成为被帝王三顾、重用的忠臣。他为南阳留下十多首诗,其中,那一首《送友人》,在更著名的《赠汪伦》出现前,是一首南北传诵的送别诗,有“青山横北郭,白水绕东城”云云。“青山”,就是那一座蕴含美玉、葬我父亲之独山;“白水”,白河也,是汉水与长江的主要支流,“万里茶道”的重要一部分。李白来访,乘船复骑马——《送友人》中的“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可资佐证。
1915年,庞德转译、出版的中国诗集《华夏集》,收录李白十一首诗,就有《送友人》。初次读中国诗,他就爱上这一种“具体而明亮”的书写方式,由此催生出美国现代主义诗歌流派“意象派”及后来的“深度意象派”。“具体而明亮”,是汉语天然的美与力,帮助美国诗人们,从晦涩、抽象、不及物的思辨中脱身,在万物万象中获得救赎和慰藉。
在中国,即便不写诗、不认字的渔翁樵夫,其话语和行动,也能“具体而明亮”。如:构设衣冠冢,让一个肉身消散于异乡的人,有了灵魂的栖居地,承载起生者的思念与爱。
我来祭拜李白,开车,没骑马。先去采石矶游荡半日,又来四十里外的当涂青山间,在李白遗骨前,拧开一瓶南阳酿制的“卧龙玉液”,李白就蓦然苏醒,恍惚想起千年前的南阳行、诸葛亮的《草庐对》吗?陪李白,我喝了三口,把剩下的酒泼洒在墓碑前。遗憾,我没有带来李白爱吃的南阳蕨菜来佐酒。石几上,摆满数百瓶产自各地的白酒、黄酒、红酒,空气中,醉意淋漓,这是其他名人墓前没有的景象。长眠于如此磅礴的酒气中,李白偶尔苏醒两分钟,也会无声大笑,再继续入梦。
一个天才,生前总是怀疑自己才华的生命力,这与各地李白雕像之不羁姿态,反差大。临终,吟诵《临路歌》,他依然为死后能否进入永恒、被人眷念,焦虑复悲慨——
大鹏飞兮振八裔,
中天摧兮力不济。
馀风激兮万世,
游扶桑兮挂石袂。
后人得之传此,
仲尼亡兮谁为出涕。
千年后,我能大声告慰李白的是:被唐诗化育的一代代少年、白头人,展怀抒悲唱大鹏,替仲尼掩面出涕,你可以安息而不必辗转难眠。
墓地旁,有一棵百余年树龄的香樟树,向晴空舒展枝叶,形态酷似大鹏振翅翱翔。树根漆成白色,为防虫和御寒,很像大鹏触地而后腾起的白色脚趾,代表一个永远天真的人,向未来飞、向后人心灵高飞。
2
驱车数百公里,我自南阳返上海,过马鞍山,突然想起李白。遂脱离高速公路,出匝道,进入这山脉如马鞍一般的市区。
大雪初霁,原野与屋脊依稀可见余白。在采石矶附近一家旅馆外,停车,我俯身,看轮胎花纹中残留雪迹,像李白心疼自己那一匹越山渡水的马,俯身看马蹄铁和雪迹。疲倦不堪,草草吃罢晚饭,我就爬进被窝,鼾声大作,连自己也隐隐能听见。蓦然醒来,怔怔然,半天才想明白自己置身何时何地,再翻身,沉沉睡去。这般情态,李白也有过吧。
“马鞍山”地名,得自一个古老传说:项羽乌江自刎后,所骑那一匹乌骓马,悲鸣不绝,翻滚至悬崖下自戕,马鞍飞落,化为长江边一座山,马鞍上的花纹转化为满山花瓣。
今天一早,我来采石矶。采石矶的李白衣冠冢,同样产生于一个传说。人间传说不绝,“盘古开天”“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天仙配”“白蛇传”……在虚构中寄托怀想,关于慈悲、道义、爱与美,这是一个伟大传统。乘索道抵达山顶,我也像大鹏振翅飞起,“飘然思不群”——这是杜甫赞美李白的句子。
唐代无索道,李白只能一步一步登至山顶,长衫被江风吹起,“飘然思不群”。他与我立场、视角相同,视野却有巨大差异:江心洲,在宋代才缓慢成形,是长江新生的心脏。采石矶峰顶,在明代建造起一座楼阁,我沿楼梯攀登至顶层,俯瞰江心洲。一派苍绿。洲上阡陌、田野与人烟,历历可辨。我替李白看了,李白也就看见了。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李白在此眺望吟诵的天门山、长江与红日,未变,帆影不可见。若干轮船移动于江面,形制阔大于唐代帆船,依赖发动机与柴油所提供的动能,古典美感消失了。如何在现代性符号中捕捉诗意,是对后生晚辈的考验。幸而,我与李白的忧愁未变——“弃我去者”“乱我心者”,未变,一概关于时间的流逝,关于人的孤独、尊严与自由。诗,就依旧能够写下去,且必须写下去,“抽刀断水水更流”——从墨水中抽出一支笔,那墨水仍流泻不休。
李白衣冠冢,位于采石矶半山腰。自峰顶走下来,我捡起路边三片半绿半黄的落叶,放在墓前。墓碑,非唐代原碑,“唐代诗人李白衣冠冢”一列字,由当代书法家林散之书写,很合适。一个名为“散之”的人,为一个不群无敌之人写墓碑,很合适。
此地,离传说中李白醉酒捉月、骑鲸升天处,很近。真实死因,其族叔、当涂县令李阳冰,在为李白遗著所写序言中,讲得清楚:“……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暇不弃我,乘扁舟而相顾。临当挂冠,公又疾殛。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余为序。”李阳冰,在李白病床前听取遗嘱并埋葬他,“疾殛”一说,可信。
但“醉酒捉月而升仙”之景象,多么动人,契合于李白之飘逸神采——他爱月,反复吟诵新月、满月与残月,衣袂荡漾,似乎身体内日日有大风不息,这就为他醉眼蒙眬中亲近鱼儿般的月亮、凌空升起,奠定逻辑依据。
此一景象,就不太适合于沉郁顿挫的老杜甫。他体重大于李白,乘风而起的可能性比较低。他也爱月,爱得节制、内敛,“永夜月同孤”“江月去人只数尺”等。杜甫面目举止,须区别于李白,才不会被遮蔽,从而双峰并峙、二水分流,中国文章方能“光焰万丈长”——李白去世六年后,韩愈呱呱坠地,成为中唐文坛领袖后,朗声道出这一名句。而李白,正是为韩愈父亲韩仲卿写碑文的那一个人。碑文开篇即言:“君名仲卿,南阳人也。”
何其有幸,我是南阳人,我自南阳来,与李白、韩愈的关联,比他人紧密几分。
何其有幸,马鞍山有两座李白墓,一实、一虚,一肉身、一精神,让一座江城名扬天下。无数后人乘船骑马坐高铁,来到采石矶和当涂,在两座墓前焚香、诵诗、唱酒歌。那一个分身于泥土和云朵的李白,不寂寞了,赢得千秋万岁名。白居易、王安石、苏轼、曾巩、辛弃疾、文天祥、陆游……似乎立在我身后,一同面对李白,就心有依傍、无所畏惧。
元代,诗人萨都剌,来采石矶怀想李白,作诗:“锦袍日进酒一斗,采石江空月满船。只应风骨蛾眉妒,不作天仙作水仙。”我喜欢最后一句。不做他人嫉妒的天仙,做长江水中仙,乘流击汰赴东海,多美好。李白的理想是成为酒中仙。我似乎没有读到他写水仙的诗句。查资料,才明白,水仙在晚唐后才出现于中国——是屈原、李白这些入水的天仙,引发了水仙这一种清新不俗的花?
采石矶下,有“唐李公青莲祠”,气魄宏大似古衙门。一座李白木制雕像,英挺于正堂——游客众星捧月,就能缓释一个仕途饮恨者的遗憾?一只花猫,卧在廊前地板晒太阳,懒洋洋一身妩媚气。李白也养猫,猫名“小於兔”。抚摸猫身,他能约略体会到控制一头猛虎的成就感——在唐朝,诗人大都把苛捐杂税、黑暗统治、藩镇暴乱,喻为猛虎。李白有“不怕猛虎欺黄犊”一句,勇气与温情兼备。
祠堂旁,有两扇不起眼的暗红色木门,紧闭。嵌有刻在青石上的魏碑体门额,分别是“山势凌云”“江涛涌雪”,合于李白精神,好。
3
去年秋,我去四川江油晃荡三日,那里是李白故乡。“李青莲”之“青莲”,即来自其祖居小镇名字。在故乡生长二十四年后,李白携一身才气豪情,打马仗剑赴长安,一去不归。
现在,青莲成为李白故里景区,游客汹涌,神情都像读过李白诗歌的人。是的,在中国,随便遇到一个人,问李白诗句,都能说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只要有月亮在,不论身处何方,一个中国人都能在月光里睡成少年,回到父母双全的童年。李白如是,你我他亦如是。当然,在江油青莲,也必须有一个祠堂、一座雕像、一个衣冠冢,作为寻访李白精神源头的依凭。
我顺着雕像中李白伸出去的手势,去磨针溪。
那个创造“磨杵成针”这一成语的老妇人,仍在磨针,向我、向游客们,讲述对少年李白讲过的道理:保持耐心和信念,就会出现奇迹。当然,这老妇人,是一座小铜雕,溪水则真切不虚,哗啦啦清澈流淌。我非少年郎,口袋中的笔似乎仍是铁杵,但在一日日磨砺它的过程中,感受自我的存在,就好了。即便它不能成为生花妙笔,也没有遗憾,类如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一次次推石上山。
十岁,某日,李白随父亲李客登楼,参加晚宴。客人知晓李家少年有诗才,请他背诵作品。李白说:“请命题。”客人一惊:“即兴赋诗啊?可喜!可畏!那就……作一首《高楼》吧。”李白凝眉沉思片刻,朗朗吟诵:“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宴会厅一派寂静,继而掌声雷动,惊动天上人……
在《唐诗三百首》中,这首诗题名为《夜宿山寺》。由此推测,是李白成年后在一座山中寺庙里所作。上述“高楼赋诗”逸事,将写作时间推移至少年时代,以烘托李白才气之不凡,显出了后人的善意,与“采石矶摘月升天”传说中的爱意,相贯通。
那一日,我登上挂着“李白高楼赋诗处”标志的一座新楼,不敢高声咳嗽或接电话,恐惊仙人。周遭青山连绵,由浓重,至淡远,一重一重如万卷水墨画。在这水墨画中生长二十余年,对一个人,是最好的美育和启蒙,赐予其才华和天真。葬于当涂青山,与葬于江油青山,就没有了差异——初入长安,李白即被贺知章惊呼为“谪仙人”,一语道破天机:茫茫烟火人间,是李白被贬放流浪的异乡。一个天才只能纸上还乡,在纸上,建设灵魂的故乡。
那一日,下楼,我进入一家肥肠馆。江油街头处处可见肥肠馆,以蒸、煮、烧、烤、拌、炒、煸等方式,将肥肠的绵软肥厚之口感,激发得淋漓尽致。我要了一碗红烧肥肠面、半碗黄酒,舌尖回旋着无尽的麻辣醇香,一瞬间驱散周身的暮气秋寒。抬头,墙壁上贴着一首诗:“李白读书匡山上,忽然一阵肥肠香。读书台高三千尺,不及老妪送肥肠。”落款“李白”。
我问端盘子的姑娘:“这是李白写的诗?”姑娘笑得热辣辣、香喷喷:“对哩,适宜吧?”我也笑了:“适宜!”不管是不是李白写的,他一定吃过红烧肥肠面,边吃便感叹:“噫吁嚱,乐乎快哉!”
早晨与中午,在采石矶旁的一家餐馆里,我吃了大肉面、羊糕、老鹅汤,酣畅淋漓如落地窗外江水滔滔。这些马鞍山名吃,少了江油肥肠的麻辣,同样有蜀地的醇香。故,在被李阳冰挽留、安顿的临终一年,李白的肠胃肺腑,应该回暖升温,少了一阵阵孤悲与痛楚。李白人生起点、终点的两地食物,我都吃了,就能深入体会一个天才的襟怀——胃与心脏,是知己近邻。
谢谢江油、马鞍山,谢谢李阳冰。
4
李白之“疾殛”,与饮酒有关。晚唐诗人皮日休,这样写李白之死:“竟遭腐胁疾,醉魄归八极。”腐胁疾,就是“慢性脓胸穿孔”,长期饮酒导致的一种疾病。
月亮之外,李白最爱的事物就是美酒。“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将月与酒,干脆写到同一首诗里了。他最著名的饮酒诗是《将进酒》,我尤其喜欢其中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有“尔”,有同饮共醉的一个对象,这人间万古愁就能得到消解,比“独酌”于花间月下,又畅快舒展了几分。
这首诗中,“尔”,恰好是我的两个故乡人:“岑夫子”岑勋,南阳人,与边塞诗人岑参,属同一血脉;“丹丘生”元丹丘,洛阳人。都是李白好友。在黄河边,三人对饮,生成一首杰作,让无数后人端起酒杯时唱诵,就在这奇崛不羁的修辞中振拔一新,且为乐,须尽欢。
于李白而言,酒,能够让他短暂地得以拯救,更助力他,去完成一个诗人自我解放的形象——“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这是杜甫眼中的李白,准确、传神。倘若没有酒的掩护,面对天子与一众权贵,李白不从不媚的勇气,也会打一些折扣吧?以酒遮面,将积蓄于心头的话语脱口而出,君臣间、凡人俗子间,就不必当场动怒绝交,彼此尚有转圜余地,这是中国的社会学原理。“不见李生久,佯狂真可哀。”依旧是杜甫的句子。“佯狂”二字里尽是悲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痛惜一个天才不见容于时代,杜甫自身又何尝不是如此。
杜甫是中原巩县人,出生于笔架山一孔窑洞。那里,现在成为景区,我曾站在一棵枣树雕塑下,看那些青铜质地的枣子,没法吃。杜甫大概也咬不动。窑洞附近有一个巨大衣冠冢,象征一个灵魂的还乡。“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也爱月。“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杜甫也爱酒,酒量比李白小。
显然,李白知己在当涂,也在中原。
公元744年夏,李白四十四岁,杜甫三十三岁,在洛阳初相见,相见欢,欢言酌美酒。二人联袂同游中原齐鲁,“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杜甫)。一生中,他们仅相会三次,见面自然要喝酒助兴,“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李白)。忽闻李白流放夜郎,杜甫为之呼告:“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惊悉李白死于当涂,杜甫“三夜频梦君”“死别已吞声”。
公元766年,一叶舟,出夔门、越三峡,顺江而下,在湘江、汨罗一带徘徊复徘徊。船头横过一只沙鸥,让杜甫想起以大鹏自许的李白及其“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之壮语,遂脱口诵出“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向兄长致敬,也是向兄长倾慕一生、写出“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的谢朓,致敬。
从《诗经》《楚辞》《古诗十九首》,到谢灵运、谢朓、李白、杜甫……这一条汉语的大江,日夜无尽流,一个民族方能生生不息。
四年后,杜甫离世,依偎长江入眠。李白与杜甫,一诗仙、一诗圣,以辞章肉骨,为南方中国增加一寸海拔、万丈光芒。后生晚辈立于江岸,便心潮上涨而不至于枯涸。譬如,苏轼,在黄州心潮上涨,作前后《赤壁赋》,写“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大约想起李白捉月;写“适有孤鹤,横江东来”,或许又看见杜甫头顶那一只沙鸥……
杜甫、李白互相赠诗,彼此称呼“李十二白”“杜二甫”。真好。
5
这埋着李白肉身的当涂墓地,比采石矶那一座衣冠冢,冷寂几分。我仅碰到两个祭拜者。大约因此地偏僻,且天色近傍晚。也罢,肉身中、衣冠里、词语内,是同一个李白李太白。
绕墓丘缓缓走三圈,像一颗转瞬即逝的小行星,环绕恒星,借诗仙的光,摆脱一丝暗淡。鞠躬,转身。一个五十余岁的壮实汉子,正站在祠堂门口,对我笑,我也笑笑,抬步离去。又回头,见那汉子手持扫帚,唰啦唰啦清扫墓前落叶,理齐长几上的酒瓶。意识到我在端详他,那汉子抬头,又对我笑笑,说:“我给李白守墓呢。我们谷家的老祖先,是李白的朋友。”我愣一下,走回到墓前,与他交谈片刻。
李白临终前,床边站着的人,有李阳冰、当涂本地人谷兰馨。七次游历马鞍山,李白与谷兰馨相识相交,曾结伴上路,去宣城寻访谢朓遗迹,也一同骑马到过最远的燕山,看雪花席卷长城。永别时分,李白自昏迷中醒来,眼神微茫。李阳冰急忙俯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承诺:“诗稿必整理刊印,必流芳百世,君且心安。”谷兰馨哽咽安慰:“公百年后,可长眠于我家田园,与谢朓所居青山为邻,谷家子孙,必世代守护诗仙!”泪水从李白眼角渗出,像泉眼里涌出溪水……
一千两百年来,四十九代谷家人次第守墓,皆能背诵李白赠送给谷兰馨的诗句:“宅近青山同谢朓,门垂碧柳似陶潜。好鸟迎春歌后院,飞花送酒舞前檐。”眼下,天寒,莲塘边柳树无绿芽,除此之外,诗中意境仍是当下墓地周边的新景。
眼前这一汉子,名“谷常新”,十八岁开始守墓。四十年过去了,短发蒙霜,能背诵李白全部的诗篇。眼下,他正督促儿女念诵李白诗文,并接续守墓。“老祖先应诺的事,后代就得做下去,不然,我谷家何以处世立人?为李白守灵,多光荣,天下独一无二。”谷常新这样说,我心头一热。
五十年前,某日,一群青年肩扛铁锹、手持䦆头,叫嚷嚷、乱纷纷冲进墓园,要砸碑掘墓。当时的守墓人、谷常新的叔叔,双手展开一幅毛主席书写的《将进酒》墨迹复印件,狮子般大叫着,扑向那些铁锹和䦆头:“看!毛主席喜欢的诗!他喜欢李白!你们挖李白墓,就成了反对毛主席的反革命!”那些青年愣住了,对望、犹豫、泄气了,杂沓而去。
千年来,墓碑完整如初,镌刻着“唐名贤李白先生之墓”,楷体,字迹沉雄肃穆。我问谷常新,据说这是杜甫的字?他答:“我也希望是杜甫的字。”我喜欢这一回答。
谷常新说了一个很难忘的祭拜场景:几年前,一个夏日黄昏,二十多名韩国人来了,要求在李白墓前待到月亮升起。他答应了,陪那些客人,也陪李白,一同喝韩国烧酒、赏月、吟唱“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临别,那些韩国人一个一个拥抱他,说,这样就拥抱着谷家的先人了,就拥抱着李白了。谷常新抬手擦眼睛,我也眼睛一热,抬手擦了擦。
那一晚,李白大概也醉意沉沉,手扶墓碑像扶着桅杆,与岸上的韩国客人话别:“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当然,他大象无形、大音希声。
我告别谷常新,出墓园,一弯细小新月升起于青山,红日却没有完全西沉。坐上车,发动,像李白跨上马背紧了紧缰绳。沿长江边一条公路,我朝一家旅馆奔去。左右后视镜像马耳朵。脑海里,回响着李白关于马的诗句:“将军发白马,旌节度黄河。”“马如一匹练,明日过吴门。”“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长江也像一个骑手,骑在马鞍山绣花的马鞍上,朝东海方向奔赴。
突然明白,相隔四十里的两座李白墓,就是那一副马镫,支持长江的双脚,御风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