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村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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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村接连发生了三件事,都不是好事,情形都差不多。
一件是王连登的儿子王开阔在城里的媳妇黄了。说是媳妇,其实有点勉强,也就是个对象,不过处的时间有点长,好像有三年。姑娘到村里来过,叫齐艳红,腰有点细,穿高跟鞋,走路咔咔响,看着还行。王开阔是考学考出去的,优秀,毕业之后直接去城里一家电脑公司去应聘就聘上了,齐艳红是他的同事,两个人就好上了。都干一样的工作,都拿着工资,谁也不会嫌弃谁,按说不会出问题。王连登甚至村里人一度对他们的婚姻都很乐观。王连登走路的时候嘴也咧得很大,有人问起王开阔的婚事,他还会喜滋滋地说,快了,快了。
但是不久却说黄了。
黄了的原因是因为买房,首付的钱没有凑够,需要七十多万。王开阔这孩子还是不错的,自己想尽各种办法弄了三十来万,王连登卖干刮净凑了不到二十多万,还差十来万。王开阔想让齐艳红想想办法,齐艳红不同意,两个人就吵了起来,然后就黄了。
王连登在知道王开阔和齐艳红黄了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骂了三天,骂自己。他骂自己没有本事,无能,白活一世,起早贪黑地连给儿子买房子的钱都挣不回来,对不起儿子,对不起列祖列宗。他骂得不留情面,歇斯底里,骂着骂着就哭了。他的老婆岳白花见他哭得伤心,安慰他说,现在这样的事也不是他们一家,拿不出钱买不起房的也不是他们这一户,岳白花说着还举出两三个例子来,她还要举第四个时,王连登已经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说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是我儿子的婚事现在黄了我心里过不去这道坎。岳白花还要多说一句,狗急跳墙的王连登就不再骂自己转而骂起岳白花来,直骂得岳白花哭哭啼啼寻死觅活。在大家劝说岳白花的过程中,王连登一声不响地背着一个包袱从屋里走了出来。
众人问他去哪。
王连登说,能去哪?去给儿子挣房钱。
众人感觉这事突兀而又鲁莽,让他再想一想。
王连登说,不想了,你们谁也别拦我,除非你们有谁能帮我十万块钱。
钱的事可是硬物,没有人敢接茬,看着王连登走了。
王连登这几天光骂自己了,没有好好吃饭,走路的时候两只脚有点发飘,很软的样子。大家担心他走不远就会摔倒,就在后面看着他,希望他能倒下,然后劝他别走了。可是看了一会儿,一直到王连登在村道上消失也没有倒下来。
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是刘广志的儿子刘学军,也是跟他媳妇分了。刘学军也是考出去的,能耐挺大,一毕业就进了市里的一家大厂子,是国企。刘学军也优秀,第二年就处了一个对象,是城里人,独生女,也有正式工作。对象没有到村里来过,刘广志和老婆王英想让她回来一趟,想在乡亲们面前显摆一下。刘学军劝了几次,不来。刘广志和他老婆王英只好去城里看。姑娘长得很洋气,很白,但不太爱说话,用刘广志老婆王英的话说,“连个爹妈都没有叫”。但是因为刘学军喜欢,两个人只能满意。女方那边也没有意见,提出的条件是在城里买套房子。这条件不过分,过分的是刘广志家拿不出钱来。为了刘学军能有个媳妇,刘广志没有钱也不能装怂,就把家里的东西卖卖卖。那几天把老小子刘广志忙得够呛,先是卖家里的粮食,高粱玉米地瓜大豆小麦谷子,就剩了点绿豆,王英不想卖,想留着喝粥。刘广志说为了咱学军能够在城里呆住,这粥以后咱就不喝了,卖!绿豆也卖了。然后就是卖鸡鸭羊鹅,一只一只地捉,捉了大半天能喘气的东西就剩下一只狗。
王英说,狗不捉了吗?
刘广志说,狗就算了,留着看家。
王英说,这家里也没啥值得看了。
刘广志知道王英说的是气话,是嫌他把家里的东西都卖了。可是他也不想卖啊,不卖有什么办法?他嫌王英不懂事,就生气地说没啥值得看的也要把狗留着。
狗就留着了。
钱还是不够,差着十多万呢。两个人就分头出去借,东一榔头西一铁锨的。先是去姨家姑家舅家这些至亲,接着又去兄家弟家姐家妹家这些同胞,最后是邻居朋友,加在一起还没借到两万。两口子愁得不行,在大门口的门槛上散着腿呆坐着,无计可施。这时候他们的女儿,也就是刘学军的妹妹刘学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刘学云才十八岁,没有考上学,刚刚与邻村的同学彩霞商量要外出打工的事回来。
刘广志的眼睛亮了一下。
王英吓了一跳,问,你要干嘛?
刘广志说,要不咱们就给小云定一门亲事吧。
王英不同意,说她才十八岁。
刘广志说,小是小了点,先定下来。
王英说,我不想委屈了闺女。
刘广志说,我更不想,可是差下的十几万咱们去哪里凑?
王英说,凑不够就凑不够,反正我不想委屈了闺女。
刘广志说,我更不想委屈了闺女,可是你不委屈闺女就要委屈儿子,咱们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说咋办?你说!
王英说不出好办法。两口子僵持了两天,本来似乎还要僵持下去,可是刘学军那边等不及了,要交钱。
刘学军说,优惠期就要过了,过了优惠期要多交五万。
刘广志决断说,就这么定了,给小云先定下一门亲戚,定亲的钱咱们先用着。她还小,三年两年结不了婚,时间来得及,这三年两年咱们再挣钱给她补上。
王英又说了一句,只是委屈了小云。
这事就真这么定了。
总算是帮刘学军付了首付,按说一切都没有问题了。可是开发商那里却迟迟不能交房,一年没交,两年没交,三年还是没交。后来说交不了,把钱退了回来。要去买新的,新的要补二十万。刘广志这边已经山穷水尽了,脑袋嗡嗡的。刘学军的女朋友却说没有房子她实在不能等了,两个人就吵了起来。
起初刘广志以为两个人只是吵吵,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虽然没有正式结婚早已住到一起了,住在女朋友家。都住了快三年了,还能说分就分了。但后来就是分了。
刘广志到死也不相信他们会分,他说,奶奶的,都睡了三年了,都睡了三年!
他把这话说了估计有一百遍。
后来村东头卫生室的姚瘸子实在听不下去了,说,你还好意思说,都睡了三年还分了,不就是因为你买不起房吗?
一句话把刘广志给怼得死死的。他不是买不起,是买上了,开发商没交房,然后再买新的买不起了。他委屈,愤怒,无从排解,竟然一口气跑偏了,魔怔了。逢人就说,我没本事,我梁山的军师无用,买不起房,儿子的媳妇黄了。我没本事,我梁山的军师无用,我买不起房,儿子的媳妇黄了。整天挂在嘴上,只要不睡着就说。王英有一天试图纠正他,说你就不能把“梁山的军师无用”这句话去掉吗?刘广志不乐意了,说我就是梁山的军师无用,咋了?就不改,继续说。好在说归说,不耽误吃喝,也不耽误干活。久了,大家也习惯了,适应了。见了他不说,或者说得慢了,反而觉得少点啥。只是听了大家的心里又都冷冷的。
这是第二件。
第三件也与买房娶媳妇有关。不过与前两个不同的是,这一个没有进城,就在村里,是村西头徐本福的儿子徐年。老实巴交的孩子,就在村里跟着徐本福种地,偶尔也去镇上打一些零工。徐年长得五大三粗,有力气,看着各个方面都行。到了找对象的年龄,就央了一堆人帮着张罗对象,倒是没有遇到阻力,几乎找一个成一个。但是都提了一个相同的条件,去城里买套房子。这几乎成了姑娘们的标配了。可是真的太难了,徐本福老两口的身体都不好,几乎天天吃药,一年到头也存不下几个钱来,哪有钱去城里买房子?在徐年经历了十几次打击之后,村里的媒婆子谢二大娘提出让徐年去做上门女婿。徐本福两口子尽管一千个不乐意,最终为了儿子也一咬牙同意了。没想到徐年死活不接受,他说就是打光棍也不做上门女婿。
这个结果超出老汉徐本福的意料,他对徐年先是苦口婆心,见没有效果便来上了硬的,又打又骂。在软的硬的都没起到作用之后,徐本福上演了一个传统项目,一个猛子跳到了村东的水塘里,幸亏去镇上开会回来的文书保利从水塘边经过,看到了大呼小叫地喊人把他救了上来,要不他就完蛋了。
保利一边拉着徐本福的手一边安慰他说,老徐,你这是何必呢,不就是个儿媳妇吗,值得你把命搭上。
徐本福说,人活着不就是活个以后吗,你说我们老徐家一代代地传到我这里,徐年忽然连个媳妇都找不到,不就断了吗,断了就是没有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呢。
徐本福说得声泪俱下,保利不知道怎么往下面接了。
徐年就在一边站着。
保利说徐年,你听到了吗?
徐年说,听到了,不过,我不倒插门。
徐本福又喊了一声,还是让我死吧。
说着挣扎着又要往池塘里奔。人这么多,自然是不能得逞了。徐本福就哭了起来,哭声中夹杂着对自己的怒骂,大家仔细听了一下,竟然跟王连登骂自己的话很近似,而且多有重复,耳熟能详。就有人想笑,但是环境和气氛都不对,大家就忍着。有人忍住了,有人忍了几忍,实在没有忍住,就笑了。
保利有些生气,他说,都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还好意思笑,心呢,都长到哪里去了?
大家就不笑了,一个个表情呆着。
保利是去年才被选进村委会的,做文书,上面还有一个主任兼书记大庆,他算是村里的二把手。因为刚进来,显得很积极,就想趁机讲几句话,给自己树树威。这个想法自然没有毛病,就讲了。大意是大家要有点同情心,要将心比心,老徐遇到的困难将来大家说不定也都会遇到,要理解关心支持甚至帮助老徐,不能看老徐的笑话。
话说到这里就有人把他的话拦住了,拦他的人是住村部旁边的王前进,预制场的一个小老板。王前进装作很认真的样子说,保利给大家说说,怎么对老徐关心帮助支持。
王前进也想进村委的,也张罗了一阵,没进去,于是对所有进去的人都有意见,对保利的意见尤其大。因为他小时候就自认比保利优秀。他与保利是同班同学,他是班干部,保利从来不是。一个从来不是班干部的进去了,他没进去,自然不服气。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挑衅的表情,保利能感觉到。保利想他必须回答,再说,好多看热闹的人也都看着他呢。他侧眼看了一下,甚至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徐本福也停止了咒骂和哭声。保利小心谨慎地说,比如要安慰他,要鼓励他,要让老徐树立起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总之一句话,不能跳水自暴自弃……
保利说得很空洞,空得像一件破衣烂衫,甚至像一个屁。保利说得一点底气都没有,声音也渐渐地由高到低了。
王前进笑了,说保利你说的就是屁话,一点用也没有,老徐现在缺的是真金白银,是现金,是房子,有本事你帮着老徐把这个解决了,别讲空话讲大道理。
王前进的话一下把保利堵在那里,出不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人也觉得这个话题有意思,说起来也带劲,都跟着对保利围攻起来。说保利当官时间不长,也学会讲屁话了,还一套一套的。说屁话再多也不当一分钱用,有本事带着大家去挣钱,去富起来,也不受买不起房子的委屈和窝囊气。还有一个叫谢运输的,竟然一下子把话题引到了村里的工作上。他说,你看看村里的一帮人都干一些什么,天天光忙着开会开会,就看不到一件实实在在的事。去年这样,今年这样,年年这样。从村里到村外,从一家一家的穿着打扮,到邻里日月,愣是看不到一点变化,你说你们是怎么领导的?
保利想说自己才刚刚干,又怕这句话传到了王大庆那里讨嫌讨骂,就选择了沉默。
王前进得意了,说,回答不出来了是吧,回答不出来就少说屁话,装大尾巴狼。
众人也附和着。
保利红着脸,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等大家都散去,他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心里像堵了一个疙瘩,难受。老婆小玉给他打电话,问他散会了回来了吗,她好准备饭。
他回说,回来了,不饿。
小玉说,不饿也要回家啊。
他说,有点事,办完事再说。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找村主任王大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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