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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花的蔷薇 ——2025“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序言
来源:谚云(微信公众号) | 李建永  2026年02月05日11:22

鲁迅先生于1926年2月到5月间,写下三篇《无花的蔷薇》,均收入杂文集《华盖集续编》。先生开篇写道: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话——

“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

题目改变了一点,较为好看了。

“无花的蔷薇”也还是爱好看。

Schopenhauer即德国哲学家阿图尔·叔本华。叔本华强调的是蔷薇的刺,鲁迅先生更是,所以他以《无花的蔷薇》做题,写下一则又一则犀利而深刻的小杂感。

记得2025年9月29日,参加纪念冰心诞辰125周年座谈会时,一位年长嘉宾回忆,在若干年前的某次会议上,冰心先生恰好在场,服务员递给她一枝玫瑰,并说,这枝玫瑰是没有刺的。冰心先生当即表示:“我不要没有刺的玫瑰。”

玫瑰,亦属于蔷薇科植物。蔷薇和玫瑰,都是有刺的,刺是它的规定性;然而,同样重要的是,要有花,因为蔷薇和玫瑰这两种植物,都是以花命名的。

正如蔷薇和玫瑰一样,杂文也必须有刺。刺,是杂文的本质属性,亦即杂文的批判性。杂文是“批判的武器”,没有批判就没有杂文,没有讽刺就没有杂文。

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源头上探寻,杂文之范式主要源于《春秋左传》,杂文之笔法主要源于《诗》《书》与《春秋》。荀子讲:“《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诗》《书》“博”中有讽喻,《春秋》之“微”即批判。我曾在《文章论》中对此作过论述:“《诗》最本质的属性是‘诗言志’,其思想价值乃‘思无邪’,其社会意义和文化作用则是‘兴观群怨’——亦即启迪人生、观察社会、团结民众(或曰凝聚人心)、鞭挞丑恶,所以《诗》最基本的表现手法‘赋比兴’中无不包含‘怨刺’成分——亦即批判精神和讽喻之旨。《诗》最本质的属性‘诗言志’,则又来自于《书》;而陈大道的《书》中,充满着格言式的哲理性的批判精神。至于《春秋》之‘微’,乃特指‘微言’,即《汉书·艺文志》所谓‘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是专门用来形容孔子的述圣之辞——特别是指作《春秋》所使用的‘隐微不显’‘精微要妙’之言辞,故称‘春秋笔法,微言大义’。因而孔子著《春秋》,本着寓说理于叙事之中的理性主义,字里行间体现着鞭恶扬善的批判精神,以‘春秋大义’震慑‘乱臣贼子’,以‘微言大义’刺痛昏君小人,以历史经验来启迪和警示后人。”

我们从古典杂文佳什《周郑交质》《庖丁解牛》《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邹忌讽齐王纳谏》《过秦论》《读孟尝君传》《卖柑者言》《报刘一丈书》等,到鲁迅先生的杂文名篇《论雷峰塔的倒掉》《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友邦惊诧”论》《二丑艺术》《捣鬼心传》《小杂感》等等来看,都是体现讽喻之旨、彰显批判精神之杰作。

同样如蔷薇和玫瑰一样,杂文也要有花。花,是杂文的标志性。花的古字为華(华的繁体),俗写为花,据说始于北朝。《尔雅·释草》曰:“华,荣也。”花的本义指草木之花,引申为美好、荣华并且怡人。如花香鸟语、花好月圆、花团锦簇、锦上添花、花样年华、貌美如花,等等。一切艺术品包括文学作品,自然也包含杂文,有很多不同的考量标准,但是美——亦即“好看”,乃第一标准。本文所借喻的蔷薇之花,特指杂文的赋美力。

杂文,顾名思义,由杂与文两个字构成。杂的繁体为雜,东汉许慎《说文》讲:“雜,五彩相会。从衣,集声。”雜的组成部分之隹,《说文》解释:“隹,鸟之短尾总名也。象形。凡隹之属皆从隹。”总之,“五彩相会”与“鸟之短尾”,都是美丽、漂亮的意思。而文,《易·系辞下》云:“物相杂,故曰文。”故我一直以为,“杂文”最早出自于此。《礼记·乐记》有“以进为文”,东汉郑玄注:“文,犹美也、善也。”北宋陈彭年、丘雍《广韵》亦讲:“文:美也,善也。”因此,杂文二字,从本义上讲,都有美好、漂亮、美善之义;但仔细区分,杂还有广博、杂错之意。所以说,杂文的杂,更侧重于杂文的内容、观点、体式和表现手法的多样化与丰富性;杂文的文,则更注重于语言、思想、标题乃至于呈现形态的审美性与赋美力。

也许有人会说,杂文大师鲁迅并不强调杂文之“美”,先生曾在《小品文的危机》一文中讲过:“何况在风沙扑面,狼虎成群的时候,谁还有这许多闲工夫,来赏玩琥珀扇坠,翡翠戒指呢。他们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不必怎样精;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用不着什么雅。”先生此文作于1933年,所针对的是特定的历史时期的某些“有钱有闲”的文人雅士,试图以文学上的“小摆件”——“靠着低诉或微吟,将粗犷的人心,磨得渐渐的平滑”,使文士失却斗争性与战斗力。

但鲁迅先生并不是排斥美的。先生所说的“即使要满意,所要的也是匕首和投枪,要锋利而切实”,这不就是杂文的“刺”吗?先生所说的“即使要悦目,所要的也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要坚固而伟大”,这不正是古语所谓“美轮美奂”之壮美——亦即杂文之“美”吗?先生在《无花的蔷薇》开头引用叔本华的格言之后,紧接着写下了“好看”与“爱好看”,“爱好看”不就是“喜欢看”吗?

在我的故乡塞北,形容一个姑娘长得漂亮,就会说她“顺眼”或者“吸人”。我琢磨,“顺眼”比较好理解,“吸人”就是吸引人吧,相当于现在所说的“吸睛”或曰“回头率”。文章——包括杂文,与读者也是有“眼缘”的,首先要漂亮,要美,要“顺眼”而“吸人”;否则,就会像《礼记·学记》所说的那样:“虽有嘉肴,弗食不知其旨也;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也。”我曾多次引用过“虎豹无文,鞟同犬羊”这个金句。鞟,指去掉兽毛的皮革。如果将“虎变文炳”“豹变文蔚”的虎豹之皮,剃除色彩斑斓、锦章流光的彩毛,那与去掉毛的羊皮和狗皮,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前,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没有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就不可能全面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同理,作为国家“软实力”的文学艺术——包括杂文,也应当高水准创作、高质量发展。正如冰心先生“不要没有刺的玫瑰”,作为“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的编选者,我们也尽量不选“光有刺没有花朵的蔷薇和玫瑰”,这是编选杂文所遵循的一条基本原则。高质量的杂文,不仅要有锐利的刺,也要有美丽的花,花刺合璧,文质彬彬,才称得上完整而完美的“金蔷薇”与“红玫瑰”。

近期,有杂文刊物到年终将要停刊,便有人对此揣度“发言”,找了一些“主观原因”。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客观的因素是,看纸媒的读者(特别是青少年)愈来愈少,而且不排除报刊的经营压力、生存困境等因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从我这个专门浏览全国各种发表杂文报刊的编选者来看,杂文之质量优劣,是能否生存下来的决定性因素。写杂文最忌讳的是片面性。有的杂文报刊或栏目“下来”了,也有的“上来”或者“重张”了,即如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今年“重张”《金台随感》杂文栏目,颇受好评。报刊或栏目的“上上下下”,是很正常的;最关键的因素,是作家和报刊能否创作并发表出高质量的杂文来。这就像高质量的书法作品一样,写在纸上能压住纸,挂在墙上能压住墙;好杂文也是,刊登在报纸上能压住版,发表在杂志上能压住刊,高质量是杂文生存与发展的生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