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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红的辣子
来源:文艺报 | 刘小元  2026年02月05日08:19

我们家的院中有块空闲地,最适合当菜园子。

清明一过,风和日暖,泥土便松软如酥。趁着这个大好时节,自己动手,翻土施肥。种下豆角、黄瓜、西葫芦,再栽上几行茄子、西红柿和辣子,院子便有了生机,日子便有了颜色。服侍这些菜蔬,看似麻烦,却让人心里踏实。西红柿得抹芽,豆角要搭架,黄瓜总爱偷懒,得时不时扶一把。辣子和西葫芦很懂事,不需任何打理,也从不辜负期待。

我爱吃辣子,所以每年都要种一些辣椒。春分过后,就自己动手育苗,在院子里挖道两三平方米、深不过十来厘米的苗床,铺上发酵过的农家肥,把水浇透,再把种子均匀地撒下,覆上一层薄土,最后用几根弯成弓形的洋槐树枝撑起塑料膜,搭成一个微型温室。过不了几日,嫩芽便探头探脑怯生生地破土而出,一个个在温棚里根连着根,手牵着手,像一群才进幼儿园的小朋友一样活蹦乱跳,既可爱又喜庆。

要想提前吃到新鲜的蔬菜,就要早早翻好菜地,施足底肥。按着行距覆上地膜,算是给土地盖了层被子,这样既能保墒又能提高地温。然后把辣子苗、西红柿苗、茄子苗像是分班级一样,整整齐齐,一行行排开,依次移栽。老辈人常说:辣子一行,茄子一行。啥事都要有规矩,不能乱套。辣子栽得最多,因它抗旱、容易活,又极喜结果。若是雨水丰沛,不到一个月,枝头便会挂出三五个青嫩的小辣椒,细小如指,微微翘起,像是在向人打招呼。西葫芦像百米短跑的运动员,稍不留意,前几日还只是个小花蒂,转眼就长成棒槌似的,如不及时采摘,便老得咬不动,只能留下做种子用了。

院子有了菜园子,蔬菜每天都在生动鲜活地成长。清晨露珠披挂着通身,水淋淋的,阳光一照,绿油油的煞是可爱。午后蹲在菜地里拔草时,菜叶的清香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到了傍晚,篮子里堆满各种鲜嫩的蔬菜,我心里也喜悦满满。对于农村人来说,这些并不算体力活,没有多么沉重,反倒像一种嗜好、一种习惯,让人在劳作中收获惬意与满足。蔬菜就像自家养的孩子,我一点点见证它们的变化,一天天看着它们长大,乐意付出,甘之如饴。

夏天还未过完,西葫芦就早早退居二线了,黄瓜藤慢慢地枯萎了,土豆和红薯在地下像吹着唢呐,鼓着腮帮子,把地皮撑得龇牙咧嘴,惹得树上的喜鹊哈哈大笑。刚一入秋,辣子便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青翠的果实像川剧变脸一样,一回头便一身通红,一串串挂在枝头,像灯笼,像火苗,像新娘的红盖头,像秋天写给大地的情书。整片菜园红得火热,红得豪迈,红得忍俊不禁。每一株辣椒都像高高举起的火把,在秋日的阳光下燃烧,照亮了农家小院,照亮了农人的生活。

去年国庆节,菜园子里的红辣子吃不完,邻居83岁的润贵母亲见状主动前来帮忙,双手不太灵巧地用细麻绳穿了几串辣椒。它们像对联一样挂在屋檐下,烟火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也常常学着母亲的样子,每年腌制一些红辣椒,那一口咸香酸辣的味道,从冬天一直吃到春天。

每当辣子红了,我总会想起母亲。勤劳俭朴了一生的她极爱吃辣子,饭桌上总少不了一碟切碎的青红辣椒,拌上蒜末、葱花,淋几勺自家酿的柿子陈醋,酸辣扑鼻,香气四溢。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疲惫不堪地眯着眼睛,靠着墙坐在板凳上。同样干了一天农活的母亲,一刻没有停歇,又去菜园摘菜,生火做饭。不一会儿,热腾腾的蒸馍出锅。母亲掰开蒸馍,夹上辣子,递给父亲。他一口咬下,辣得直吸气,赶紧喝一口红豆米汤压压辣,笑着说:“今晚这饭,嘹咂咧。”辣子夹馍是他们的晚饭,也是生活对他们的慰藉。这样的日子简单,却有滋有味。累了一天的母亲,每次都是躺在炕头上,抓一块辣子夹馍,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我的父母早已去世。我每年都种菜园子,每年都种辣子,辣子年年都红。只是再没有父母坐在院中,一边吃着辣子夹馍,一边说着今年风调雨顺,今年的收成好。可我知道,他们爱过的土地还在,他们种下的种子还在,他们用汗水浇灌的生活仍在延续。

今年我的胃不好,吃不成辣椒,辣子就种得少了点。在我心里,种多种少都得种,因为这是一种念想,有红红的辣子在,红红火火的家就永远在。

(作者系陕西省宜君县乡村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