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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何满子《论〈儒林外史〉》
来源:北京晚报 | 周允中  2026年01月14日09:19

上世纪兴起社会主义公私合营高潮期间,1956年5月,我父亲周楞伽被调入上海新文艺出版社的古典文学编辑室,不久编辑室改为古典文学出版社,又调入了许多人员,其中就有何满子先生,他与我父亲两人的办公桌相对。他赠送给我父亲三本他的著作,分别是《论蒲松龄和〈聊斋志异〉》《论金圣叹评改〈水浒传〉》和《论〈儒林外史〉》。“文革”后,仅留下了签名赠送的《论〈儒林外史〉》。最近,我仔细阅读了该书,颇有心得,不由得技痒难熬,握管操觚,谈谈自己的一些想法。

何满子送给作者父亲周楞伽的《论〈儒林外史〉》签名本

《论〈儒林外史〉》共分十二个章节以及一个后记,共61000字,印数两万册,定价只有两角八分。这是何先生在1954年吴敬梓逝世200周年时开始写作的,1957年由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出版。

《儒林外史》是以封建士大夫的生活和精神活动为主要内容创作的,作者吴敬梓被当时生活中存在的问题所激发,带着深刻的思想对这段历史做了公正而又尖锐的批评。这部作品在将近一个世纪里都受到极度的冷遇,早在乾隆年间,此书就已由扬州府教授金兆燕刊印于世,但这个初刻本直至今天都不获觅见;现存最早的版本是嘉庆八年(1803)的卧闲草堂本,此时距离作者去世已经半个世纪了,说明此书在当时受到士大夫何等的排斥。直到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运动等事变发生,腐朽的科举制度无法继续维持下去的时候,才有了较多的刊本。但是和《三国演义》《水浒传》《红楼梦》相比较,其流行程度远远不能够相称。

吴敬梓生长在累代科甲的阀阅世家,从小就厮混在官宦、乡绅、名士、清客、膏粱子弟之间,早就看透了他们污浊的灵魂和上流社会的种种丑相。他挺身而出,与世俗搏斗,成为缙绅阶级的叛徒。他以辛辣尖刻的笔触直刺那些卫道的正人君子,攻击那些束缚知识分子与社会思想的科举制度和八股习尚。

作品的艺术高度来源于生活的真实,而作家是必须把生活之中的人物提炼成为独具个性的艺术典型,将他熟悉的人物作为模特,通过艺术加工,使之成为社会阶层的本质形象,才能够服从作者表达其批判社会生活现象的思想要求。何满子先生在“风格即人”一节里,引用鲁迅的评语指出:《儒林外史》“秉持公心,指摘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这些士林人物是统治思想的代表,是压迫人民的敌人,将他们的丑态公布于众,彻底打碎了封建统治者精心装潢的道学、礼教、仁义道德的招牌,表达了作者自己的顽强和坚韧。另外吴敬梓刻画人物善于隐藏自己的喜怒,用讽刺的手法让人物自己去暴露丑陋的面貌。

另外何先生在“儒林外史的结构”一节之中,再次引用了鲁迅的话:“全书无主干……虽云长篇,颇同短制。”何先生认为,此书最大的意义,是带有鲜明的倾向,谁都不是主角,但都分摊着时代生活的丑陋色相。因而这些儒林人物用自己的行动,揭示了社会黑暗腐朽的本质。它通过几个主角的性格和命运的变化发展,如同众星之拱北辰,形成了首尾完整的故事。虽没有提挈全局的中心人物,但依靠这种因缘转递及藕断丝连的情节,反而能够冲破小说体例的局限,使得作家能够尽量发挥才能,获得更多倾吐的自由。这种别具一格的特点,也是吴敬梓艺术成就的一个方面。他这种不落前人窠臼的结构,恰恰是因为需要刻画儒林之中各种不同人物的丑态,典型地反映社会生活的原生态,以此真正完成了一幅时代的风俗画,产生出这样一部现实主义的巨著。

以上,我简单地概括了何满子此书的主要内容,未必尽善尽美,但可以说何先生不仅提纲挈领地述及了《儒林外史》主题思想、典型人物的塑造、作者的褒贬以及作品的结构特点,最重要的是,论述了作品具有的历史纵深感,它烛照当时,又启迪后世。反观当下儒林之中,仍充斥着此书中的各种人物,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按理说作家是最具有个性、最具有主见、最具有特点、最能够抵抗低下流俗的人物,吴敬梓本人就是如此,否则绝对创作不出惊世骇俗的作品,流芳百世。

2020年,文津出版社出版了何先生的《〈儒林外史〉简说》,进一步丰富了他当年的见解和思辨,也更进一步表达出他那不随波逐流的为人和性格。

我不由得想起了巴金的《随想录》,这本讲真话的大书被誉为二十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写照,内容朴实,感情真挚,充满了作者的反思和自省,反映了他的痛苦和挣扎。巴金在总序之中写道:“我要把笔当作手术刀,划开自己的胸膛,掏出良心让众人检验。”

何满子先生的经历要比巴金更加坎坷艰险,若不是当年上海文委书记石西民援手搭救,他可能早已葬身在西北宁夏的荒郊野岭之中了。他晚年也主张讲真话,在他的多本杂文集里,他从不阿世,敢于仗义执言,文风犀利。学者李辉曾经评价他:何先生身上有鲁迅和胡风的尖锐和泼辣。他的杂文作品以历史事迹与社会现象为切入点,融入个人生命和生活体验,进行文化反思,笔触继承了吴敬梓辛辣和讽刺的风格,具有深刻思辨和严肃批判的特点。

在《论〈儒林外史〉》“为人民的作家”这一章节里,何先生明确指出:人们反抗现实,常常从自己的切身利益出发,将束缚他们自由发展的势力作为攻击的目标,甚至提高到对社会制度的反抗,于是他们的斗争便具有了广泛的社会的性质,他们的反抗也就成了进步的革命行动了。吴敬梓因为认识和痛恨这种封建制度的危害性,因此便毕生以全力和它进行斗争——秉持着这一理念,我以为何满子先生在他后期的杂文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成了当代人们的代言者了。

我父亲与何满子是老朋友,1956年,我父亲整理注释明代文言小说《剪灯新话》的时候,何满子是责任编辑,父亲得到过他的帮助,很感激他。在何满子可能被打成“右派分子”之前,父亲曾经多方奔走,还冒着风险去他家出谋划策。事后,还去向当时出版社的支部书记为何满子缓颊。

“文革”结束后,父亲在写作儿童长篇小说《哪吒》和《岳云》的时候,还向少年儿童出版社推荐何满子写儿童长篇小说,但何满子推说没有时间。后来南开大学召开全国古小说会议,刘叶秋教授问及上海还有谁能够注释整理古小说文献,我父亲首先推荐何满子。但据父亲说,他后来回来跟何满子一说,却被何满子一口回绝。这造成我父亲的不满,认为何满子的地位高了,声望大了,有点瞧不起人。后来何满子给我来信,说是从未有过此事。可见可能是我父亲耳聋,误解了何满子。这也是两位老朋友之间的一场终身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