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2026年第4期|傅菲:乡野归途
渡口记
饶北河弯流,弯过枫杨林,东流而去。弯口处,青石台阶没入河水。台阶有七级,一块青石铺一级,面宽0.4米、长1.8米。雨季时,有四级台阶被水淹没,白鲦在青石板上吸饭粒。妇人蹲在石阶上洗筲箕、簸箕、饭甑,洗衣袜、棉被套、蚊帐,洗脚洗脸。河堤上,枫杨树高大,冠盖如帐篷,乌鸫、卷尾跳着树枝叫。低处的枝条横斜,一直伸向河面。翠鸟站在横枝,低垂着头,眼睛咕噜噜转动。夏蝉叫了,吱呀吱呀。水荡漾着阳光,蓝蟌翘着尾巴点水。
一支竹排系在树根上。树根暴突,像个牛轭。绳子就绑在突起的根瘿上。这是一条老棕绳,四股棕线拧搓,粗如肥肠。竹篙和竹排靠在石阶右边河上,想过河的人就摸起竹篙,解了棕绳,将竹排翻到河面上,撑竹排过河。
竹排由七根楠竹并列,禾雀藤扎牢,铁丝拴紧。排头排尾被猛火煻弯,微微翘起来。村里的男人都会撑竹排,多数女人也会撑竹排。竹排在水面浪着,排头卷起水花,哗哗哗。渡河的人站在竹排上,望着对岸的树林,一群白鹭斜飞而过。其实,平日(非雨季),河水并不深,仅仅没膝。男人卷裤子过膝盖,蹚水过河。河石溜滑,蹚得踉踉跄跄,扭摆着身子。水流冲击,双脚之下有了漩涡。少年过河,则脱了衣裤,左手托举,右手划水,游到百米开外的对岸。对岸是一片沙滩,长满了牛筋草,青青绿绿。矮柳一丛一丛,爬满了菟丝子。少年游累了,躺在沙滩上闭眼睡觉。与沙滩毗连的是一片枫杨与香樟、冬青混杂的树林,沿着堤岸逶迤。
竹排,也叫竹筏。是山溪中最常见的水上交通工具。有很好平衡感且对河道熟悉的人,才可以在上游撑竹排,而不仅限于过渡。
村里有几个男人,敢于在洪水中撑竹排捞人(救落水者)。端午前后半个月,正是暴雨季,三天两头下暴雨。乌云压了灵山,沸水一样滚滚翻动,云裂开,山体坍方一样,蓝色火线忽闪忽闪,雷声轰轰隆隆,海啸般滚来。雨倾泻而下。要不了一个时辰,河水浊黄,河浪滔滔,扫荡河滩树林。山麂、野猪、野兔被冲下了河。它们来不及逃了。它们疲于逃命,四肢奔逃远不及洪水席卷的速度。村里有人守河岸,搭救落水者。竹排在洪流中,似一片柳叶飘摇。撑竹排救人,不仅水性好,还有无比的勇气和胆量。我公(方言,指爷爷)是好手之一。他穿着蓑衣,站在渡口,见有落水者,他就脱下蓑衣下水,拉起竹排划去。竹排在浪头颠簸,飘飘摇摇,飞快地在浪与浪之间穿行。竹排像一只凌空踏水的苍鹭,朝着落水者飞去。他向落水者抛下绳子,拉住了,将人抱上竹排。
这是一个老渡口,有多少人过了河呢?过了河的人,又有几个回来了呢?我不会撑竹排。我平衡感差,水性又不好。我尝试过撑竹排,站在竹排上,一竹篙探入水底,用力撑,竹排原地打转。村人全水生是我见过竹排撑得最倜傥的人。年轻时,他是个打鱼人。竹篙长一丈八,滚圆、直条。竹排三叶(三根竹),长一丈二。他从河湾撑竹排往下游走,赤脚站在竹排,戴一顶草帽,水弯流,竹排顺水,也弯出水流的弧度,排头高高翘起,水花四溅。左一竹篙右一竹篙,划得飞快。他划的不是一叶孤舟(竹排是舟的一种),如站在大鱼脊背之上。芭茅花浮荡,一浪浮一浪。他打鱼,不用鸬鹚也不用渔网,而是徒手摸鱼。
渡口河堤被水淘洗,有很多石洞、石缝。甲鱼、鲶鱼、河鳗就藏在这里。全水生将鱼摸上来。他是村里唯一呼甲鱼的人。他站在渡口,吹起特别的哨音,甲鱼浮水,向他游来。
全水生以石匠为生,年老了,很会种菜,种了很多老生姜。2021年腊月,我找他买老生姜。他掀开地窖,顺着木梯爬下去,拎了一簸箕老生姜上来。生姜巴掌大,姜根细弯,皮色深黄。我忍不住赞了,说,叔,真是好生姜。他坐在板凳上理生姜。我问他:叔,你年轻时会摸鱼,你拜师学的吗?水生答:无师自通。
洲村在对岸。洲村人有鸬鹚打鱼的。黑鸬鹚有6只,站在竹排上,听得打鱼人呼噜噜噜叫唤,鸬鹚就钻入水底抓鱼。小鱼多,大鱼也多。大鱼一般是鲶鱼、鲩鱼、鲤鱼、螺蛳青、光倒刺鲃(俗称军鱼)等。鸬鹚争食,嘎嘎嘎叫,踏水追逐。
堤岸之外,是一片沙地,有百亩之大。夏家村人在沙地种西瓜种甜瓜。守瓜人在瓜地搭一个草寮,白昼拔草、施肥,夜晚睡在草寮。三餐有孩子拎篮送饭吃。午饭后,守瓜人贪睡,在沙滩假睡的少年匍匐上了堤岸,滚入沙地,摘了西瓜就跑。守瓜人听了响动,起身追赶,少年跳入河中,抱着瓜,游了回来。西瓜砸在石阶棱角,瓜裂。少年双手托着西瓜,大口大口吃起来,吃得满脸红汁(还沾着西瓜籽),胸膛淌红汁。瓜吃完了,钻入水里游泳。游畅了,也不抹一下身上的水,在青石板上跳跳,抖落水珠,穿起衣服去上学了。
渡口有三个深水潭,潭形如大锅,俗称三口锅。三口锅有三米多深,水涡往下悬。鸭子游到水涡,被旋下去,不见了,又从十米开外冒出来。中午、傍晚,有大人守在石阶上,看见孩童被水涡旋下去了,就跳下去救人。
一条水沟穿过村子流出来,拐过稻田,在渡口注入河里。水沟在注入口回流,淤积了一片约半亩之大的淤泥滩。白鲦、马口、彩鱊、鲫鱼,从河里往水沟斗水,一浪一浪。往水沟扔一个石头,鱼受了惊吓,蹦跳了起来。一群鱼蹦跳了起来。我拿一只筲箕,堵在水沟口子上,下了水沟,用脚晃水,鱼退水,退入筲箕。
8月,河水浅了,淤泥滩露了出来。拎一个木桶或鱼篓,我们就去淤泥滩,卷起裤脚,双掌插入淤泥,往上翻开,泥鳅缩在泥浆里,一动不动。手掏出泥鳅,装入鱼篓。淤泥里,有非常多泥鳅和河蚌。涨一次水,落一次水,淤泥就藏很多泥鳅。
我最后一次在渡口游泳,是在1990年冬。大雪纷飞。枫杨树落尽了叶子,枝条赤裸裸,灰白色。寒鸦在树上叫得凄切。北风猛烈,吹得树枝呜呜叫。雪大朵大朵,蒙住了河面。我搓热了胸口和腿部,跳入了河,游了一会儿,我上岸了,浑身热气蒸腾。穿了衣服,我跑步回家。
下游两百米,于1991年建了张家公路桥。张家原有木桥,9孔桥桩,有了公路桥,木桥被拆了。渡口也没了过渡的人。老枫杨树还在,越发高大、蓬勃了。村里有人过世了,就在渡口买水(买水是饶北河流域的一种丧葬习俗,又称清水)。
渡口就在村头。1993年,我嫲(方言,指奶奶)过世,在渡口买水。1995年,我公过世,也在渡口买水。我爸抱着我公遗像,低着头,披麻戴孝,众亲友跟着我爸,戴白帽,在滩头烧纸焚香,对着河拜揖。人往生了,什么东西都得买,最需要买的便是水。没买水,在另一个世界,会一直渴。渴了,就会回家,在门口夜里冤叫:渴,渴,渴。当然,这是传言,无人见识。
2021年,淤泥滩填了砂石,建了污水处理房。滩头也填平、硬化。我在滩头种了4棵香樟、2棵桂花树、一棵枫香树。石阶两边筑了防洪墙。渡口没了撑筏渡河的模样。
树扎根淤泥,长得又高又壮,两年有了冠形。徐远十搬来水泥砖、钢化玻璃,用它们搭了简易坐凳。夏天,村人在树下纳凉,吹河风。
早上,渡口是我必去的。淡雾还没散去,野树林遮住了南岸的田野,白鹭还没落在浅滩,野鸭(赤麻鸭、绿头鸭)和油鸭(小鷿鷈)在河里觅食。它们吃食,安安静静。它们浮在水面,或潜入深水。淡雾之中,它们仅仅是一泡泡的影子。我坐在石阶上,望着河面。河石沉在河底,不多的河石突兀在水面。
河面既是谜面,也是谜底。河水是什么呢?水下又藏了些什么呢?人为什么会迷恋河呢?人可以发问,但无法提供答案。
1994年,上游的华坛山镇建了萤石选矿厂,直排污水,再也无人下河游泳,河鱼被毒死。生活在河边的人,远离了河。河如此陌生。污水掏空了河的魂魄。2007年,选矿厂关停。河有了鱼,但很少。淤泥在河道淤积,长起了狐尾藻、黑藻、蜈蚣草。附近村的人,趁夜黑,将建筑垃圾倒在河道上,河床上,到处是碎瓦、水泥块、窗户板、老碎砖。河被人遗弃。2018年夏,周庆东找到开挖机的香明师傅,说,拜托你清理一下河道,运走建筑垃圾,给村人留下一条有模有样的河。
香明开着大挖机下河了,大翻斗推起建筑垃圾,一铲一铲倒入清运车,被运走。我站在渡口,看他推铲。清理了一天半,河道没了建筑垃圾。渡口清清爽爽了。
今年(2025年)正月初四,我大哥抱着我爸遗像,领着我一家人及亲友去渡口买水。天阴雨,雨稀稀拉拉。有些冷。大地开始泛青。田野萧瑟。河水没了两级石阶。我妹妹搀扶着我妈,我妈交代我:清水时间长一些,不要急,清水时间越长,你爸去得越安心。
我也不知怎么回答,点头应着:我知道了,我会的。
我公我嫲过世时,我已经20多岁了,但对死亡似乎没有太深切感触。我对公的感情,远远深厚于我对爸的感情。按常理,我公过世,我理应很悲痛。但我没有,只是很悲凉。我爸过世,我有3个多月无法安睡。也许是见我妈哀戚,我心里难受。也许是我对生命感受更深了。对生,对死,是一个渐进的领受过程。起初是懵懵懂懂,然后感受深切,到了某一天,豁然开朗了,一切坦然了。生仅仅是生,死也仅仅是死。祖明宽解我,说,你要三年才会消化你爸离去,没有消化掉,你就会一直难受。
全绍林是我发小全其运的爸爸。他每天下午来渡口坐,有时结伴来,有时一个人来。我有30多年没看过全其运了。他耳背。他在温州做事,常年在机器噪声中工作,伤了耳膜,在不惑之年就耳背了。他在温州找不到事做了,回镇里打零工。绍林叔坐在枫杨树下,问我:人离开这个世界,是从水路走,还是从村路走?
我被问傻了。我哪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呢?我迟疑了一下,回他话:从渡口出发的,走水路还是村路,我就不知道了。
绍林叔又问:为什么是从渡口出发的呢?
我说:渡口就是将人渡向彼岸的地方。人离世,就是去了彼岸。
绍林叔说:人离世,是从水路走的。因为水可以流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流到毫无音讯的地方。
入了冬,很少有人来渡口了。河羸弱,水流淌得很艰难。白鹡鸰、点水雀、北红尾鸲在觅虫卵吃。河风大,一阵阵,很阴冷。启泉叔在渡口侧边种了两块田的油菜、白菜。他天天在田里,不是浇水就是松土。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家闲了三天,脚腿就气肿。
河水最终涨起来了。冬雨下了三天,雨丝织网。河水淹没了二级石阶。芭茅倒伏,被水浸泡,不几日就腐烂了。细毛坐在石阶上钓鱼。鱼细扁或细长,是彩鱊、白鲦、马口。细毛戴一顶破了边沿的斗笠,穿一件蓑衣,半弓着腰背,抛线拉线。河面铺着一层细密的雨珠。雨珠加入了河水。渡鸦在枫杨树上叫。
树林和灵山倒映在河面。没有灵山,就没有饶北河。没有饶北河,就没有此岸与彼岸,就没有渡口。
那些从渡口出发的人,去了哪里呢?何在?
每一个村人都要从渡口出发,却永不抵达,也无处安歇。
河水明亮。
无人知道河水的路途有多遥远。
渡口一直在,扼守着远途,也扼守着归途。河水收容。
河水茫茫。
野果之地
山谷幽深、逼仄,针叶林层叠在山麓,远远望去,一片青绿墨绿。低处缓坡和谷地则是混杂林,枫香树、槭树、苦槠、甜槠、青冈栎、板栗树、野山柿等中高乔木,挤满了山谷。撂荒了30多年的番薯地,长满了山毛榉、野茶、檵木、乌饭树、柃木、金樱子等矮灌,藤萝横七竖八地攀爬在树木之上。山谷约2里长,山塆连着山塆,11个山塆相连,遂称十一塆。
入山谷的第一塆,有一块平整的巨石,斜竖在悬崖之上,如一副石棺悬于空中,故称石棺材。溪涧从悬崖飞跳而下,瀑声轰轰隆隆。水竹密密匝匝,粗壮如虎骨,直挺而上,丛冠遮蔽了溪涧。山路边,覆盆子斜出,在4月,结一泡泡的红果。有一日(2021年腊月),村人周鸿水的姑丈在谷口砍矮灌、割杂草,一撩一撩,将杂草杂木摊在树林里晒。我问他:老姑丈,砍这些杂柴烧锅吗?
老姑丈过了古稀之年,戴一顶斗笠,穿着束身的秋装,摸着白亮亮的大柴刀,说,杂木杂草多,影响了这片枫香树生长,抚育抚育,柴草霉烂了,枫香树长得快。
这是一片砾石坡,石灰石碎粒形如鸡蛋,泥土非常少,也难以涵养水分。枫香树、檵木、荆条、杜鹃等耐旱耐贫瘠的树,却长得十分旺盛。被老姑丈清理半个来月,留下了一片枫香树林。树长得高大,冠盖婆娑,覆盖了谷口。深秋,枫香树欲红欲黄,枝头还发新叶,嫩红嫩青。
一条横路穿过枫香树林,入了山谷。水坝横截,蓄了一个约3亩大的山湖。湖水清澈,坝底滋生水苔,野鸟(小鷿鷈、紫水鸡)常年盘踞在这里,嘁嘁嘁。山谷死亡般寂静。杂木林里,莺鸟闹在枝头。林下,匍匐一片地棯(又称地稔、地菍,村人称之野茄)。
地棯是野牡丹科匍匐小灌木,茎披散,一节一节长根须,形似紫花地锦,4月开花,花瓣紫花蕊白,6月结地棯子,青色,果皮长蕾状糙毛。果色由青转红转紫,转为酱色了,果实熟透了。地棯子是村人喜爱的野果,味甜,果汁丰富。9月下旬,我就拎一个小圆篮,来十一塆采摘地棯子。摘地棯子,用小剪刀剪果蒂,剪一丛可剪半斤多。地棯子果籽多,黑色,入口如桑葚。地棯子洗净,晾干了水,榨汁,灌入玻璃瓶存入冰箱。这是(我眼中)世上最美味的饮料了。少年时,不识地棯子好,砍了柴,坐在地头摘地棯子吃,也不洗,一口一个,吃得口腔、嘴唇紫色(果汁)了,充了饥,才挑着柴火回家。少年吃,山斑鸠在身边吃。
2024年10月,我和邻居周庆东去太平山看秋色。太平山有一片枫香树林。周庆东说,20多年没去十一塆了,我们去走走。太平山与十一塆仅隔了一个山梁,有一条横路直通。过了山湖,但见一棵野山柿挂了满树的红柿子。水沟两边的墙埂上,长了一蓬蓬的金樱子、山毛榉。金樱子金黄,皮莿棕黄。山毛榉黄褐褐,榉子爆裂了壳,露出油黑黑的小栗子。我剥了一把小栗子,攥在手上,边走边吃。周庆东说,我跟我爸讲讲,明天来摘金樱子,摘一篮子,泡泡酒。不摘,浪费了太可惜。
山谷没有路。老路(种菜人开出来的路)消失了,被矮灌、藤萝、芭茅等占领了。金樱子、山毛榉、野山楂,遍布了谷地。与我对门的娟婶,每年谷雨这一天,来十一塆采谷雨茶。谷雨茶也叫苦茶,在谷雨天采摘。谷雨茶去寒散热,解胃胀之气,健肝脾。采谷雨茶不是采一种植物叶片,而是采数十种植物叶片。
村中,娟婶采最多种类,采37种植物叶片,有乌饭树叶、山楂叶、扛板归叶、五加皮叶、五味子叶、苦丁、杜鹃、木通、忍冬花、苍术、茯苓、白芷、薄荷、紫苏、枇杷叶、山枇杷叶、高粱泡叶、覆盆子叶等。采摘一天,可做2~3斤茶叶。娟婶将谷雨茶藏得牢牢的,除了我和我妈,外人喝不上。我有个头疼脑热,喝一大碗谷雨茶下去,五脏六腑沸热,浑身冒汗,七窍通畅。娟婶对我说,生野果(人类可食)的植物,叶子可以纾解肉身之毒。
野果是一株植物的结晶,包含了这个物种的万千气象与因果。
每年深秋,我会摘金樱子。在物资匮乏年代,村人摘金樱子熬糖浆喝。我去两个地方摘金樱子,一个是烧灰(山名),一个是十一塆。烧灰是黄泥山,有数十亩番薯地,撂荒后,长金樱子、扛板归、芒草。摘一个下午,可以摘三五斤。烧灰离村子更近,摘金樱子的人多。烧灰没得摘了,去十一塆摘。
金樱子是蔷薇科蔷薇属攀缘灌木,浑身刺,3月开白花,花谢即结果,10月果熟,浆果呈梨形,果刺扎实,俗称野莿梨。金樱子是浆果之王(没有之一)。金樱子装入纱布袋或帆布袋,勒了布袋口,轻轻摔打或搓揉,皮刺就断了,倒入水池,漂一会儿,莿浮面漂走,也清洗干净了。村人很少白口吃金樱子,而是装入酒缸,加谷烧高粱烧下去,泡半年一年,酒色金黄了,斟酒喝。我也给我爸泡金樱子酒。表哥水金喝了我的金樱子酒,说,这是我喝过最好的金樱子,没杂质,甘甜不腻,还醇厚。问我怎么泡的。我说,用纱布袋密封,塞入酒缸。泡个两年,酒色比蜂蜜还金黄、澄澈。
野山楂也是这样泡酒。山楂果肉多,易霉烂,晒得皱皮了,拿去泡酒更适合。我妈不让我这样泡酒,说,山楂加黄栀子,用灶膛余热烤干(烘焙),泡酒了,要加适量蜂蜜下去,酒就不燥人了。
一日(2024年11月6日),邻居小妹送了10个毛冬瓜来,给我妈吃。我妈说,有20多年没吃过毛冬瓜了。我妈掰开一个毛冬瓜,瓤肉黄黄,籽黑黑,吃了一口,说,这个毛冬瓜好,糯糯,酸酸甜甜,清香足,这是哪里摘的。小妹说,她在十一塆的乌垄,摘了两株藤,摘了一扁篮毛冬瓜。我妈说,毛冬瓜不容易找到,山几十里长,只有大坞和十一塆有毛冬瓜了。
毛冬瓜是毛花猕猴桃的果实,与常见的软枣猕猴桃相比,毛冬瓜呈圆柱状(雏形冬瓜),而非圆形;果皮披一层白绒毛,手感溜滑,而非毛糙;果熟了,酸酸甜甜,而非纯甜。在赣东北,毛冬瓜是猕猴桃家族最稀有的品种。软枣猕猴桃是藤本,牵来绕去,一株可形成一个藤窝。毛花猕猴桃半藤半树,瓜垂叶下。少年时期,我在大坞摘过一次毛冬瓜,之后便没见过。我对小妹说,我去了好几次十一塆,怎么没看到毛冬瓜呢?还是你眼力好使。
“那个乌垄爬了很多野藤,走不进去的。我是去捡油茶籽,看见了毛冬瓜,就记下了。也不是特意去找。特意去找,也找不到。”
“我知道那个乌垄,翻过山梁,就是源坞。原先有一条去源坞的山路,穿过那个乌垄。乌垄有一棵老苦槠树,一棵老麻栗树。以前,我去捡过苦槠子、麻栗子。不知道那两棵老树还在不在。”
“老树还在。麻栗子落了一地。”
“有空了,我去捡苦槠子、麻栗子。我爸在世的时候,很喜欢吃麻栗子,用糖炒,又香又脆。”
“吃麻栗子,火气太重,容易生口疮。我家人不吃。”
去年(2024年)霜降,我去十一塆捡苦槠子。苦槠树是壳斗科锥属乔木,乡人称之栲树、栲槠,5月开白花,白满枝冠,坚果熟于深秋。用竹竿拍打枝条,苦槠子啪啪落,落在厚厚枯叶层,四处滑滚。竹条扒开落叶,翻捡苦槠子。苦槠子圆黑,麻色或褐色或乌黑色。乌黑色的苦槠子,又饱满又甜脆。村中妇人摘了山油茶,便提蛇纹袋进山捡苦槠子。她们去唐僧坞捡,老苦槠树多,一棵树下可以捡两担三担。唐僧坞海拔400多米,路陡且狭窄,背一袋苦槠子山下,非常辛苦。我去十一塆捡,海拔低。捡个半天,可以捡30多斤。我捡两帆布袋(约10斤)就下山。
苦槠子不用清洗(吸了水会霉变),晾晒一天,就可以用铁砂热炒,炒得壳皮油黄、爆裂,就筛了铁砂,摊凉了剥皮吃。我妈不吃爆炒的零食,看着黄澄澄油亮亮的苦槠子,哀叹一声,说:真是好吃的东西,太香了,只是吃了牙龈红痛。我也不吃。我哥揣一裤兜炒苦槠子,边吃边种菜。他喜欢吃零食。我妈爱吃苦槠豆腐,我就请我姐姐来,磨苦槠子做豆腐。
村人用苦槠代替黄豆,将苦槠子剥皮,在冷水里泡一天,用石磨磨浆。煮浆水,起醭了,将醭捞了,用石膏冲,装豆腐箱压。苦槠豆腐切块煮食,热食,口感微麻。越吃,苦槠豆腐越冷,麻涩之味越重,令人难以忍受。村人将苦槠豆腐,晒干,坚硬如石,刀也切不了。干豆腐藏一个月两个月,用冷水泡一天,像馒头泡水发胀起来,旺火煮食,麻涩之味了无。苦槠子高含淀粉,磨浆就是提取淀粉。苦槠豆腐浅褐深黄,有一股浓烈的山野之气。我磨了浆,沉淀半天,去除了水渍,再磨浆。复而再,再而三。苦槠浆水白净净了,压出来的豆腐白黄色,麻涩之味淡去。
古法制黄精,九蒸九晒,就是去除麻涩,软化粗纤维,吸收天之阳气、地之阴气,是顺应自然之法。苦槠子制豆腐,是山民在物资匮乏年代,补充营养的自然之法。赣东北吃苦槠豆腐,是一种民食传统,尤其在信州、广信、玉山等地,乡人喜食。我会磨浆,但不会制作,在煮浆、撞豆腐(调冲石膏)、看豆腐花(豆腐脑形成的过程)等工序,凭经验,难以言传。豆腐撞坏了,前功尽弃,白忙活数天。苦槠豆腐口感略糙,我也不吃。
炒苦槠子,你不吃。苦槠豆腐,你也不吃。你捡那么多苦槠子干什么。娟婶问我。
捡苦槠子的乐趣在于捡,不在于吃。捡半天,剥皮半天,磨浆做豆腐半天,时间就这样打发了。打发时间愉快才重要。我说。
2025年10月、11月,我去十一塆6次,走各个山坞、树林、矮灌地。有时我采摘野山柿回来,有时我采摘小栗子回来,有时我采摘木姜子回来,有时我什么也没采摘。我妈看我拎着野果回来,满头大汗,既问又答:你又去了十一塆吧。
有一次(2025年11月7日下午),我去十一塆,突然下起了小雨。我无处可躲,就站在一棵野山柿树下避雨。雨噼啪噼啪下个不停,风摇动着树。雨珠从树叶滑落,落了我一身。柿子也落了下来,砸在地上,裂开,流出汁液。柿子也砸在我头上、肩膀上。板栗树被风摇一次,落一地板栗子。我舍不得离开,虽然外套被淋湿透了,裤脚也打湿了,破皮鞋也灌了水。山野荒僻无人,野果寂然掉落,砸在地上、树枝上,噼里啪啦,一个随一个而落。在树下静听、亲见,野果自然熟落,也是一种至高的自然境界。从春至冬,树木发叶、开花、花谢、结青果,果熟挂枝、叶飘零、果熟而落。野果被鸟食,或埋于落叶,进入腐殖,(少数)种子又在来春发芽。
生命是循环的。季节是循环的。世界上,唯一可以恒定的就是循环。没有永生的生命。人也如此。作为普通人,如我等,最大的觉悟就是在活着时,一定要好好珍爱自己,毫无保留地爱自己、珍爱身边人。过一生,够艰难了,没有理由不善待自己。其他的事都是其次的事。
每天下午三点,在石棺材下的第三块山田,有一个穿百衲衣的中年人,垫着蒲团打坐。山田有三十多年没有耕种,被割草机割去了草、矮灌,留下一节节根茬,倒竖着。他打坐45分钟,起身戴斗笠,抱蒲团进石亭。他沿石阶而上,没入枫香树林。枫叶欲燃欲旺,将熄将灰。叶从树梢飘下来,旋转而下,落在路边苔藓上,落在溪涧,被水推走。也落在他身上,随之滑落下来,落在一堆落叶上。他清瘦的背影很快不见了。他的脚步声被瀑声吞没。
野果在落。我没见到,也没听到。我下山了。汽车堵在村前公路上,长达12公里。
【傅菲,资深田野调查者,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写作,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元灯长歌》等40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及《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散文集《深山欲雪》被译为希腊语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