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2026年第5期|毕飞宇:阳台(节选)

毕飞宇,1964年1月生于江苏兴化,1987年毕业于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现供职于南京大学文学院。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著有《毕飞宇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代表作有短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地球上的王家庄》;中篇小说《青衣》《玉米》;长篇小说《平原》《推拿》《欢迎来到人间》等。小说讲稿《小说课》。非虚构《苏北少年堂吉诃德》。对话录《小说生活》(与张莉)。曾获茅盾文学奖、鲁迅文学奖、英仕曼亚洲文学奖。2017年获法国文化部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作品有20多个语种的翻译发行。
阳台(节选)
毕飞宇
一
嗯,我们这样的人家也用上家庭厨师了。厨师是一个小伙子,很有调调。他在我们家的餐桌上铺上了桌布,同时还在我们的饭碗下面摆上了盘子。饭是过去的饭,菜也还是过去的菜,然而,吃饭的格局变了。这一变就不能叫吃饭,得叫用餐。我的太太面含喜色,她尝了尝筷子顶端的带鱼汁,说:“小伙子,味道不错。”
我也尝了一口。我完全赞成我太太的看法,“嗯,味道不错。”小伙子笑了,满屋子都喜气洋洋。
我太太看了小伙子一眼,说:“一起吃吧。”小伙子解下红格子蓝底围裙,挂在了椅背上。道过谢,他指了指阳台,说:“你们先吃,我抽根烟去。”
我说:“一起吃嘛。”
小伙子没搭腔,说话的工夫他已经把烟叼上了。打火机被他捏在手心里,大拇指压在打火机的顶端,是那种时刻可以点火的样子,一个人朝阳台走了过去。
小伙子是我的太太刚刚聘请的钟点工,说得洋气一点,也可以说成家庭厨师。今天晚上,也就是这个周末,是小伙子的第一个工作日。小伙子干得不错。聘请家庭厨师的招聘广告是我的太太在前天上午发出的,发在了家庭群里。北京时间下午三点二十六分,也就是巴黎时间上午九点二十六分,儿子应聘来了。我知道的,这是他刚刚在家里起床的时间。儿子带着睡意发来了他的简历,是一式三份。一份中文,一份英文,一份法文。我点开了儿子的简历,不管BBC承认不承认,我们家招聘钟点工这件事完全称得上是一个世界性的事件。
面试是在当天晚上十点也就是巴黎时间下午四点进行的。儿子从巴黎回国已经一个星期了,可他的时差还没有倒过来。巴黎时间下午四点,正是他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刻。儿子的脸上一点夜气都没有,英气勃勃的。在和我的太太交涉的时候,他的言谈点缀了大量的肢体语言,摊手,耸肩,还有不知可否的撇嘴。我的太太打了一个哈欠,就具体的条款与我们的儿子展开了漫长的谈判。核心的内容其实也简单,就四样:一、乙方每天给甲方做两顿饭,早餐与晚餐;二、乙方实行一周六天工作制,也就是说,乙方每周只能享受一天的休息;三、乙方酬金为月薪6000RMB,也就是六千人民币;四、支付方式,每个月的第二个星期一用微信支付付账。
谈判并不顺利。甲乙双方在第二个条款出现了严重分歧,甚至可以说是对立。乙方,也就是我们的儿子,他坚持每周五天工作制。甲方,作为我们家的法人代表,我的太太,她认为,契约是自愿的、自主的,在自愿性和自主性这个大的框架内,一定要充分考虑到契约内部的系统性,也就是说,充分考虑条款与条款之间的相互关联。说白了,不能“既要……又要……”。我的太太十分礼貌地反问说:“我们并没有要求你每天工作八小时,对吧?”“哦凯(OK)。”儿子点点头,认真起来了,目光咄咄逼人,“可五天工作制是一个法律问题,不是吗,女士?”他在说“女士”之前故意做了相当长的停顿,很压迫。我的太太张开了嘴巴,恍然大悟,她说:“是的,这确实是一个法律问题——这样好不好,我们可以实行五天工作制。”我的太太抱起了胳膊,同样做了相当长的停顿,让步了。“不过呢,那我得修改一下第三条款,月薪四千。如何?”我的太太风轻云淡地,轻描淡写地,一个字,帅。乙方,也就是我们的儿子,他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他以为月薪六千元人民币是天然的、基础的、前提性的。事实上,这样的基础与前提并不存在。儿子把他的两片嘴唇撮在了一处,噘了起来,仿佛犬类的嘴筒。片刻之后,他伸出了他的一只胳膊,掌心朝下。掌心的下方就是契约。最终,他的巴掌在空中摁了两下。“哦凯。”儿子说。“哦凯。”我的太太也伸出手去,就在契约的上方,他们握手,成交。
儿子会做饭。早在留学之前,我们特地把孩子送到他大舅家住了一些日子。大舅是一个微型超市的小老板,所谓的微型超市其实就是小区外围的门面房,这样的生意不可能有什么规模,却也一天不如一天了。当然了,也没倒掉,是不死不活与不疼不痒的样子。这样的超市有没有老板其实都一样。这等于说,整个超市只有一样是多余的,也就是他这个老板。大舅茫然,开始热衷于吃。但舅舅毕竟是哲学硕士,吃到后来,他不只是吃出了热情,同时把智慧也给吃出来了。依照亚里士多德的第一性原则,舅舅把自己的余生一股脑儿摁进了厨房。这就保证了他所吃的就不再是食物,而是自己的做。正如他的网名所昭示的那样,他要把自己“吃成一尊佛”。儿子就要去巴黎读大学了,他不可能天天吃餐馆。抢在出国之前,到佛的面前烧烧香,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谁也没有想到,儿子的手艺终于派上了用场。
我看了一眼阳台,儿子已经把烟点上了。儿子吸烟的样子真是好看哪,主要是优雅。我不吸烟,我所知道的几种吸烟的模样都是从电影里看来的:美国大片是一个样,香港警匪片是一个样,欧洲的文艺片又是另外的一个样。儿子吸烟的模样很难归类,他夹烟的手腕是翻着的,夹烟的中指和食指都绷得笔直,静静地等候在左耳的一侧。青烟袅袅。我知道的,儿子只是在吸烟,可他吸烟的静态里始终蕴蓄着大场面的恢宏感和大场面的孤独感,连接着某种盛大的虚无,类似于大事将至的前奏。很奢侈。他的这种派头是从哪里弄到我家来的呢?我很诧异。我回过头来,附带着问了我太太一个问题:“你说,今天的饭菜到底怎么样?”太太没抬头,小声说:“这事儿也要我带节奏啊?”我咽了一口,说:“知道了。”太太瞥了我一眼,抿着嘴笑了,说:“你又知道什么了?”我咧开嘴,笑着说:“知道了。”
等我们吃完了晚饭,儿子再一次系上围裙,帮我们收拾桌子。都收拾完了,他端出了他的饭菜,开始吃饭。他的食物和我们的一模一样,只不过他把他的那一份提前从锅里给分了出来。因为无所事事,我一边剔牙一边留意起儿子的吃。严格地说,是他的咀嚼。我得承认,在吃这个层面,儿子和我们已经区分开来了。他的咀嚼几乎就没有声音,牙部的发力舒缓、垂直,重点是,发力对称,从不过分地依赖口腔内部的某一侧。而他的嘴唇始终是紧抿的,只是缓慢地嚅动。他的这个吃法给我带来了一个错觉,他的食谱和我们的不一样,很高端。就好像他是吃着另一个档次的食物长大的,不可能是我做的饭菜。
二
儿子在欧洲待了四年,选修的专业是奢侈品管理。这是儿子也可以说是他的妈妈梦寐以求的。四年过去了,他学成了,可世界却不再奢侈,相反,它朴素了。朴素的世界有一个通行的标志,不再相信年轻人的简历。儿子又能怎么办?只能更加迅猛地投递他的简历,英文一份,法文一份,中文一份。直到今年的春天,都桃红柳绿了,英文、法文和中文这几个伟大的语种都处在了含英咀华的状态里,谁也不愿意开口说话。一转眼,夏天来了。它们不说话,我这个做父亲的就得说话。我对我的太太说:“这可怎么办?”太太想了想,说:“开个会吧。”在太太的倡议下,我们家来到了云上。在云端,我们家召开了一次视频会议。会议一开始我就着急了,我问我的儿子说:“你继续在巴黎待着怎么就不可以?你耐心一点啊,机会总会有的。”儿子说:“可我的签证就要到期了。”“那又怎么样?”我说,“巴黎十三区签证过期的人多着呢。”儿子说:“做黑户我可不干。”我说:“怎么就不能干呢?不就是和法国警察打游击吗?法国警察嘛,对吧。地道战、地雷战、麻雀战、游击战,你在幼儿园就懂了。”儿子侧过脸,重复说:“做黑户我可不干。”一直没有说话的太太咳嗽了一声,这是她说话之前插播的广告。我的太太是一个小单位的小领导,她习惯于在事态的节骨眼上开口说话。太太说:“这样,儿子。这样,回来吧。”儿子说:“我一个offer(入职通知)都没有,回去干什么?”太太的声音突然就大了,“我说的是回来——回家,听不懂啊?”太太的这句话是闭着眼睛说的,当她再一次睁眼的时候,我懂了。儿子也懂了。儿子在视频里微笑了,他的微笑像用高速镜头处理过的,是一个十分缓慢和并不对称的笑。在八千公里之外,在六个小时的时差之外,儿子笑得像一个东征的骑士。“遵命,夫人。”儿子用法语对他的妈妈说。一说完这句话他就下线了,他在赌气;我的太太也下线了,她也在赌气。他们退出的速度实在是惊人,连个背影都没给我留下。这是一次科技含量极高的不欢而散,是高科技让我们彼此都失去了背影。Dunag,我从云端跌落在了我们家的三人沙发上。在三人沙发上,我反而回到了云端。就我一个人。宇宙空空荡荡,地球无限遥远。真他妈大呀。
三
为了供儿子读书,我们没能买新房。换句话说,最后一波的房市都被我们错过了。儿子从巴黎回来之后,他再一次回到了他原先的住处。对他们这一代人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我为我的儿子高兴。在这里,他没日没夜地喝他母亲的奶水;在这里,他一天一天地长高。在他长高的过程中,我们亲眼看见了他卧室门框上的刻度在不断地升高。在这里,他出发了,一个人去了欧洲。现在,儿子回来了,当他高大的甚至有些伟岸的身躯经过他卧室的房门时,我同时看见了门框上的那些刻度。我的泪水Duang的一下就汹涌出来了,一点前奏也没有。
我和我的太太白天上班,儿子在家里倒时差。倒时差和倒时差真是不一样,忙碌的人几乎没有时差,而无所事事的人往往可以在时差里待很久,有时候甚至都出不来。可儿子也没有闲着,一到家他就把我们家的阳台给拾掇出来了。说起阳台,我们家的阳台有些特殊的,它比一般住房的阳台要大出去一倍。当初买这套婚房的时候,我们的买点正是这个阳台。它关系到我们未来的生活方式。那时候我们是这样想的,我们这一对夫妇到底不同,我们未来的生活会有相当的一部分发生在阳台上。然而,阳台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我们和别人没有任何不同,所谓的未来都是我们的假想。如果我们果真拥有自己的生活,那也仅仅是我们重复了别人。几乎和别的所有的家庭一样,我们家的阳台最终并没有派上用场,最终成了我们日光充足的储藏间。谢天谢地,是儿子的归来把阳台还给了我们。我们想起来了,我们家确实有一块延伸出去的空间。儿子在手机App上请来了钟点工,阳台被清理一空、洗刷一新。与此同时,儿子网购了一张PVC塑木桌,圆形的,黑色;一张PVC塑木椅,黑色。这一来我们家的阳台便出现了有别于我们家的属性,类似于一家微型的、极简的、突如其来的咖啡馆。可儿子并不喝咖啡,不看书,也不看电脑。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一手拿烟,一手捧着他的手机,只给我们一个背。
阳台还只是小打小闹。儿子所做的另一件事也被我们忽略了,就在我们上班的时刻,儿子重新拾掇了他的卧室。他的卧室焕然一新,连床都新换了。这么说吧,他把他的卧室弄回到他的童年与少年的时代去了。他新买了一张双层床。区别在于,他在童年与少年睡在下床,而现在,他选择了上床。下面的那一层被他弄成了泡泡玛特的展示间。而浅蓝色的泡沫拼图地板上则堆满了他刚刚网购回来的乐高,大部分都还没有拆封。可以想象,也许过不了一个月,当我们再一次走进儿子的卧室时,我和我的太太将会再一次年轻,我们这个家将会回到儿子的小学时光。
夜深了。我和太太躺下,我关了灯。可是我睡不着。我睡不着觉已经有一些日子了。儿子回国,这是好事,我永远也不会说这不是一件好事。可这样的局面不是我们预想的。它应该是一个枝丫,现在,这个枝丫成了主干,我一下子反而不堪重负,想不起主干应该是什么样子了。我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点,是枝丫的。这让我很难平静,类似于悲伤,却也不都是悲伤。这就有点没法说了。那我就不说了,那我就好好地失眠吧。我的太太也在失眠,而我们的儿子则在倒他永远也倒不过来的时差。这等于说,在我们这个家,黑夜固然不是白昼,可它已经不再是黑夜。当然,我们是知道的,儿子并没躺在床上,他在阳台,一个人。他在翻手机,偶尔抽一根烟。在万般努力却依然不能入睡的绝望中,我抓起了太太的手,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太太的睡眠一直都不稳定,通常,在她难以入睡的时候,她就抓我的手。这是一对历史悠久的夫妻因为长期的同床共枕而达成的私房秘方,太太每年都要表彰我,说我“有能力让她入睡”。可是,就在我抓住太太的手之后,太太把我的手推开了,她的巴掌反过来捂在了我的手背上,还拍了拍。这像话吗?很不像话。这说明了一件事,在我们这一对夫妻的床上,我们彼此都失去了对症下药的能力,或者干脆说,我们彼此都无能为力。太太最终还是坐起来了,把她的下巴搁在了膝盖上,黑咕隆咚地说——
“他怎么只买了一张椅子?”
我怔了一下,一时没明白。好在我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我承认我并没有留意过阳台上椅子的数量,这算什么问题呢?让我失眠的问题可比这严重多了。可我的太太已经和阳台上的椅子较上劲了:“你说,他怎么就只买了一张椅子呢?”
……
(本文为节选,完整作品请阅读《人民文学》2026年0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