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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苏二花:琥珀(中篇小说 节选)
来源:《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 苏二花  2026年05月26日08:01

1

第一次见桂珍姐姐是十三岁那年夏天,爸爸带我坐长途汽车回他的老家段家湾。早晨不到六点就出发,直到中午两点多才到达雁门城。我晕车,吐得天旋地转,发誓再也不和爸爸回老家。当我得知段家湾距离县城还有36里地后,再也不能忍受,哇一下哭出声来。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突然在大街上哭出声来,我爸爸很慌张,举手想要给我一巴掌。“哇!”我更大声地哭,就站在雁门城的中心边靖楼下。我大声号哭,我爸爸拿我一点办法没有。就是这个时候,桂珍姐姐拉住我的手。

“我是桂珍姐姐呀。”她说。

桂珍姐姐矮我不止一头,我1米68。被她一拉,我止住哭。毕竟我也不是非哭不可。

桂珍姐姐是从段家湾赶到县城接我和爸爸的。“大伯!”她喊我爸爸。爸爸脸色一缓,拉住桂珍姐姐的手。既然爸爸拉住桂珍姐姐的手,那我一定要把桂珍姐姐的手甩开,只要爸爸够难堪,我愿意这么做。虽然我见到桂珍姐姐也挺高兴。

在雁门城吃过一顿我觉得特别难吃的饭。但爸爸觉得特别好吃的,似乎还想来一番忆苦思甜。但看到我脸色后及时闭了嘴。他脸上表情如此丰富,我很是瞧不上他。吃完,我们又上了开往段家湾的城乡路线汽车。

我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辆公共汽车里居然可以坐下这么多人。座位已经坐满,过道上还要再加一排马扎坐人。几乎所有男的都抽烟,几乎所有女的都大声说话。爸爸认识车上好几个人,他们见他第一句话几乎都是“呀,尚富伯回来了”。

每一个能喊出尚富伯的人都让爸爸激动,他和他们对笑、说话。他们都说,尚富伯真好,走出段家湾,成了城市人,再不用修理地球了。我爸爸隆重给他们介绍,“这是我的老生子,叫小娟。”我把头别过去,我还没哭够呢。

很多人都给爸爸让座位,但我想下车。没想到桂珍姐姐说:“下一趟只能等后天。”原来这趟城乡路线的公共汽车隔一天跑一次。

那就等后天啊。我屁股朝后用力,说什么也要下车,我一这样,我爸爸立刻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上加了责备或恐吓的力量,他肯定是不能等到后天,他的假期没那么长。他眼睛圆睁,嘴唇紧抿,看来要不是有满满一车人,他早一巴掌打我脸上了。来呀,我脸往他脸前凑,也是眼里圆睁,嘴唇紧抿,我最不怕的就是挨巴掌。

桂珍姐姐把爸爸抓我胳膊的手掰开,用她的手替代爸爸的手,说小娟,咱们一起回段家湾。

我还是坐了,看在桂珍姐姐的份上。我气鼓鼓,不愿意爸爸距离我太近。爸爸让桂珍姐姐和我挤一个座位,他自己不好意思坐别人座位,就坐汽车发动机盖上。那盖上已经挤坐了一圈人,我爸爸把他的屁股奋力插进去时,脸红得又霸道又羞惭。

一个座位两个人,但是好奇怪,没觉得挤。这让我高兴。咣当一声后,汽车出发。

汽油燃烧的味道混合着车厢里的嘈杂,手一样伸进我的身体里,捏起我的胃使劲一抖,胃酸冲向我的喉咙。我一张嘴,一股黄色液体喷射而出。天旋地转时我还不忘看爸爸一眼,他脸色铁青,目光严厉。

那我就吐给他看。

我大声呕吐,不自觉捕获内心里升腾起的隐秘愉悦。手绢很快容纳不下我的呕吐物,黄色胃酸从我指缝外溢,又酸又臭。这次我是真被我自己恶心到了,由衷地打腹腔里点起一个炮弹,“喷——”

我没想到,桂珍姐姐会用她的衣服下襟稳稳接住我的呕吐物。到此时,我方有些悔愧,毕竟,我也不是非吐不可。

桂珍姐姐掐住我的虎口,像极了武侠片里一个武功高手把真气输送给垂死的另一个。接收到她的内力,我果然五脏回归原本的位置。这真让我喜欢。桂珍姐姐顺势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肩膀上。虽然她比我矮不止一头。那肩膀瘦削,显得我足够庞大。但我还是靠上去,睡着了。

我是在爸爸背上醒来的。白杨树在我头顶一颠一颠往后撤,树干上的疤痕干涸的干涸,流汁液的流汁液,都眼睛一样看我。天空被白杨树挤成长条,一半碧蓝一半霞红,偶有小鸟划过,宛如给一篇文章打上标点符号。空气很好,进入鼻子和口腔是一种清冽的香甜。我双腿盘在爸爸的腰间,双臂盘着爸爸的脖颈,感受他一颠一颠地走路。爸爸双手翻剪,稳稳地托着我的屁股。

我在力量与气味上一颠一颠浮着,脸颊紧紧贴在爸爸背上,看杨树叶在头顶唰啦啦翻动,看一线钢蓝色山脉在树叶后跳出来一下、跳出来一下,看碧蓝与霞红交界处无可比拟的青红。我听到桂珍姐姐问:“后来呢?”

爸爸说:“后来我就跟部队去了太原,打了著名的‘太原解放战’。全国解放后,我随部队到了青海,直到五年前才调回省城。”

爸爸说话的声音,我贴在他后背听去,每一句都是腹腔共鸣,都是经过五脏六腑参与后发出的。爸爸说:“其实你爸爸也能跟着部队走,但是你奶奶不让走。”

“这个我爸爸从来没对我说过。”桂珍姐姐说。

我看那些从树叶缝隙里跳出来的山线,近浓远淡。

后面响起自行车铃声。我回头看,一辆自行车从弧线路上驶来。彼时,太阳已经沉下山半个,天空中霞色逐渐隐去,碧蓝的这一半逐渐老成深蓝。路随着山体划下弧线,那辆自行车驶来,轻如飞燕。

我们进山了。

我一下来了好奇,一个挣扎从爸爸背上滑下。双脚站在扎扎实实大地的那一下我眩晕了,也觉着了山里的清凉。

“尚富伯好。”骑自行车的后生看见我们,下了车,恭恭敬敬问候我爸爸。他浓黑眉毛,阔大嘴巴,笑着挠自己的后脑勺。

我想骑自行车。

跨上自行车如跨上一匹战马,我在脚蹬上一用力,人和车立刻蹿出去。爸爸和桂珍姐姐在身后追着喊,“慢点儿,慢点儿。”

骑上自行车我才知道不可能轻快如燕。随山体划下弧线的路优美但累人,坡度不着痕迹但的的确确是坡度。骑出去连一里地不到,我就不想骑了,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树上,找个干净石头坐下来。太阳完全下山,凉意纱一样袭来,山体由青绿变成墨色,周围密实的庄稼地减少,有了乱石嶙峋的景象。我打了个寒战。

爸爸和桂珍姐姐从弧线路上走来。我听到桂珍姐姐说:“我爸爸说,村里就你一个高中生,你不去谁去?”

爸爸说:“这是你爸爸的口气。”顿了顿又说:“我和你爸爸一样,都是坏脾气。”

2

见到桂珍姐姐的爸爸,我懂爸爸说的“一样”到底是什么意思了,就是一个人分成两半,一半给我做爸爸一半给桂珍姐姐做爸爸。而“村里就你一个高中生,你不去谁去?”说的是桂珍姐姐被她爸爸逼着去参加县里举办的卫生班培训。

这是第二天早饭后,桂珍姐姐带着我熟悉段家湾时说的。

段家湾在南山脚下。南山的太阳金色涂就,天空和云彩在太阳照耀下是饱和度极高的暖色,是一层层叠加后完全晕开的铺陈;山头过渡了一下暖色,后就以一路铺泻的态势进入浅绿、深绿乃至青色和藏青色,暖色调变成平静、通透、深情的冷色调;而土色的田地和小路,灰瓦覆盖下的房屋与河石垒就的院墙,以及明亮曲折的小溪水则为中色调。段家湾村裁剪南山这一截儿,兼有暖、冷、中色调,在我看来可入诗,可入画。最神奇处在于,桂珍姐姐那双晶晶亮的眼和她的笑。因了桂珍姐姐这双眼眸和暖意十足的微笑,我感觉段家湾是活的,有层次和递进,有昂扬奔跑的态势,把窝在这里的时间与空间全都盘活。我喜欢她。

“那你就去了?”我问。踢开脚下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石头顺势滚落,落在一尺开外的一窝草里。

“去了。”

“为什么?”我问。和我走在一起,桂珍姐姐又瘦又小,我13岁,1米68。桂珍姐姐23岁,目测不到1米5。

“因为我的自行车撞了。”

“撞了?”

“嗵”一声,我耳朵里响起自行车的撞击声。那年17岁,我的桂珍姐姐怀揣着与她年龄相匹配的梦想,骑着自行车赶往高考考场。在这个梦想里,脚下的路与大学连接,大学与城市连接,与城市连接的,是完全不同于段家湾的生活场景,这个梦想四周围着蕾丝花边,闪着光耀的金星,发着瑰丽的色彩,插着洁白的羽翼。 

世界如此之新,一切尚未命名。

“不是这样。”桂珍姐姐打断我。

她是瞒着她爸爸去考场的,但没想到她爸爸赶着驴车拦在路上。她的自行车撞在她爸爸的驴车上。

“他等在路上拦你?”

“他想让我去县城的培训班学赤脚医生。”

“你真去了?”我开始有点不喜欢她了。

“我学会了打针输液,问诊配药,还有针灸技法。”桂珍姐姐说,“我还跟着军医学了半年多西医呢,简单缝合和日常护理我都达到标准。”她急着说。

我从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跳下,问:“什么是针灸?”

一盘石碾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朝石碾跑去。桂珍姐姐追在我身后,为我详尽阐述什么是针灸。

“这个用来干什么?”我指着石碾问。

“磨面,磨豆腐。”

桂珍姐姐继续说针灸。

我推着石碾转圈,很快发现这个磨面磨豆腐的石碾是个中心点,无论我推着石碾跑多快,跑多长时间,我都是在原地。我看桂珍姐姐一眼,她还在给我解释什么叫针灸。

一声驴叫吓我一跳,这是我第一次听驴叫,破铜锣一样锯耳朵。顺着声音,我找到一匹拴在驴圈里的灰驴。在驴叫声里,桂珍姐姐还在为我解释什么是针灸。

“这是什么?”我顺着小道爬上老屋后面的山坡。一株扭曲枝干的野树上,结着我从没见过的小果子。“榛子。”桂珍姐姐说,然后继续给我解释针灸。我越爬越高,很快段家湾就被我收在眼底。桂珍姐姐紧紧跟着我,奓着双臂保护我。

站在高处看段家湾,两山夹一沟,房屋因山就势,错落参差,一湾叫峪河的河水绕村流淌,河两岸大片褐色土地。段家湾背靠的山叫南山,南山对面是北山,北山上有“中华第一关”雁门关。站在南山可以看到夹在两山之间的雁门县城,以及县城里的阿育王塔和靖边楼,还可以看到峪口乡的洪福寺砖塔。所有这些爸爸都对我描述过,但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以至于爸爸每对我描述一次就眼含泪花一次。“你真想在段家湾给人扎针?”我这句话与桂珍姐姐一直解释着的针灸撞了,“嗵”一声。桂珍姐姐停了几秒,才回答我,“是。”

“给这里的人扎针?”我用手臂刮了一下。因为站得高,我估计这一刮把整个段家湾都刮进来了。桂珍姐姐纠正我,用手臂也刮了一下,说:“是给这一片人扎针。自行车能骑到的地方,我都去。”桂珍姐姐这一刮,我怀疑是整个雁门县。“那倒没有,也就整个峪口乡。”桂珍姐姐说。

“骑自行车?”我想确定一下。

“对。”她答。我想到那个足有40度的坡,倍感艰辛。

“你怕你爸爸?”

桂珍姐姐咬住嘴唇,反问我一句,“你不怕你爸爸?”

这是个问题。我踢脚下的石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我盯住桂珍姐姐晶晶亮的眼。

“你问。”

“我妈是我爸爸打跑的吗?”

显然,桂珍姐姐不知道。

起风了,我和桂珍姐姐的衣裳都被风鼓荡起来,吹圆的气球一样。要是这个时候我把袖口和裤口扎起来,然后起跳,那样我会飞起来吧,天际边掠过的一只大鸟一样。这样想着我不由张开双臂,整个人向前倾去。

蓦地,桂珍姐姐拉住我的手。天地归位。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人该如筛子一样才对,以便风从身体穿过。最好能像笛子那样,还能发出声响。我转过身,身后是更高的那一山。风是从那里出来的,虽是夏天但凉浸浸,寒人骨肉。

“那后面是什么?”我指着山问。

桂珍姐姐顺着我的手指看去,说:“还是山。”想了想又说:“是五台山山麓。”这我也知道,爸爸经常提到,毕竟,我问问题也不是非要得到答案。她的手很暖和。

“这里经常发洪水?”我问,用以冲散她继续给我讲解针灸的欲望,我虽然是桂珍姐姐的妹妹,那她也不是非要给我解释清楚针灸到底是什么,我觉着她就是想说话,往出倒水那样,往出说话。“不是经常,三五年一次吧。”她说。往年洪水冲刷下的痕迹就摆在太阳下,疤痕一样,这让我看出南山的穷凶极恶相。

“1米几?”

“什么?”她有点跟不上我。

“你身高。”

“哦,1米53。”

下腹处突然一阵绞痛,我不由叫了一声,蹲下身来。“怎么了,怎么了?”桂珍姐姐肯定是慌了,她的声音好像是从五台山山麓赶过来的,风尘仆仆,里面裹着来自深山老林的幽湿气息,还有太阳暴晒下土地的干裂味道。

回到屋里,桂珍姐姐不经过我同意,拿出药箱里的银针,照着我的头顶和后脖子处就扎针。

“不要啊!”

“别动。”桂珍姐姐呵斥我。肯定是在强迫,但我怎么从里面体会出甜蜜?我还是喜欢她的。

“闭眼。”

我把眼睛闭上。金色的太阳在眼皮前晃,一只大鸟绕着金色的太阳飞翔,我坐在大鸟背上。我极其喜欢这种绕着太阳飞的举动,炙热,干爽,360°环绕。我张开双臂上下一挥跳站到大鸟背上,喉咙里发出大鸟一般的鸣叫,“啊——”

“睁眼。”

我睁开眼睛,金色从我眼前渐次散去,一面镜子正对着我,里面一张惊诧的脸,脸的后面,我的桂珍姐姐似笑非笑。睁眼闭眼的工夫,桂珍姐姐已经给我头顶、脖子、胳膊、手、腿、脚都扎上了针,而我没感到疼痛。

“还疼吗?”

我往下腹部用用力,好像是不疼了,我有点高兴。爸爸这个时候进来了,和叔叔一起。一个就够了,还来俩。我无端生恨,他们把仇恨分裂成双倍!爸爸把手伸过来试图摸我的脑袋。“不。”我双手双脚抵抗爸爸。我的挣扎或抵制是一只被突然摁住但确实需要救助的野鸭子,惊恐万状又不识好歹。我挥舞的指甲划破了爸爸的脸。“啪——”,爸爸终究是给我一个耳光。

这下安静了。

“哇——”这一次我是真哭。一边哭我一边喊:“你还我妈,你还我妈。”与此同时只觉得下体一股热浪涌来,我用手一摸,摸到一手血。“啊——”我更大地叫一声。爸爸紧紧抱住我,在我的挣扎中也沾到一手血。

这就是我的初潮。在我和爸爸的手上都沾着血,在我和爸爸对彼此都有的恐惧中,在段家湾清澈的蓝天下。

3

爸爸的老家也是我的老家,我不知道这个定义对不对。23岁那年我再一次回到段家湾。咦,我为什么要用“回”?

这一次回段家湾我不是与爸爸一起而是与张鹏。不得不说张鹏这家伙命好,十年之后雁门城有了出租车,只要花20块钱坐出租车就能直抵段家湾,这中间省去的是何等苦难我简直无法对张鹏说清楚。

我和张鹏突然到来,桂珍姐姐和姐夫都乱了手脚,遭到敌人袭击一样,不知道该拿我和他们自己该怎么办。随便吧,我很累,以晕厥的方式栽倒在炕上闭眼就睡。

第二天早饭过后,桂珍姐姐带我见了她的爸爸。

桂珍姐姐的爸爸我叫叔叔,是我爸爸分身在段家湾的另一半,除了衣服和生活场景不一样其他都一模一样,过于严肃的神情尤甚。我不喜欢。好在有桂珍姐姐,毕竟我回段家湾也不是来找叔叔的。

石碾子还是那个石碾子,野树还是那株野树,榛子还是结在原来的地方,山丹丹花照样细碎又红彤彤,甚至连鸟拉下两坨白色的屎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十年对段家湾不是时间。我心下悲凉,为此特意回头多看了姐夫几眼。

不出所料,姐夫就是多年前浓黑眉毛的那个。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进阶成我姐夫的。

“因为我有个病妈。”姐夫说。十年不见,姐夫老成多了,说话也不脸红了也不挠后脑勺了,眼睛也敢往平放了。

姐夫的妈和桂珍姐姐的妈聊得来,平时走得也近些。但这不是优势,优势是姐夫的妈常年病歪歪。女人病歪歪在村里是个有意思的事,过度疲劳使得身体成了盛病痛的容器,但不耽误吃不耽误睡,不耽误和婆婆斗心眼不耽误打听别人家闲话,不耽误去邻村看戏不耽误进城买东西,就只是懒得干活儿,身上永远痛,永远差着精神。去医院动手术吧还不够,但留在家里真实不虚,是个病人。激灵是激灵不起来的,可距离死差着老大一截子,只能哼哼唧唧活着。桂珍姐姐学了医,看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姐夫的妈,那时我桂珍姐姐把她叫大娘。

“咱段家湾可算有自己的医生了,”大娘一把抓牢桂珍姐姐的手,“桂珍啊治病的菩萨啊你可得给我好好看。”

那时我桂珍姐姐新学了医,装一肚子黄帝内经和伤寒理论,走路得小心,就怕跌倒了给洒出去。新购置的一套银针明晃晃,和桂珍姐姐一腔子治病救人的济世情怀,都还没接触过活人的血与肉,正好拿大娘开刃。

一个敢叫扎,一个敢给扎。大娘是个好大娘,有血有肉有血管,针扎下去,舒服了会说舒服,扎疼了鬼哭狼嚎。除了扎针,桂珍姐姐还给大娘开药。西药不考虑,那是救急的,要钱。中药最好用,跟自己家亲戚或邻居似的,不要钱,随叫随到。桂珍姐姐自己上山去采药,采回来炮制晾晒一番,斟酌一番,拿去给大娘入药。一个敢喝,一个敢给喝,大娘真的是个好大娘,喝下药觉得肚里热,觉得胃里酸,觉得能睡着觉了,觉得有精神了,都告诉桂珍姐姐。桂珍姐姐根据大娘的反应调药量,调药方,把每一味药的脾性摸得准准的。大娘来不及跑到厕所拉在裤裆里的几次忽略,不算。

大娘是桂珍姐姐给看病最多的病人,也是从大娘开始桂珍姐姐有了给人看病不收钱的习惯。时间一长,敢叫看的,病痛减轻了;敢给看的,临床经验丰富了。这把大娘给高兴的,叫桂珍姐姐来家就越勤了。谁都没有注意,大娘家浓黑眉毛的儿子,悄悄爱上了天使医生段桂珍。

“爱?我们这里不这么说话。”修理地球的浓眉大眼说,“我们说,想娶。”

浓黑眉毛想娶段桂珍,整个峪口乡修理地球的人都看得出。因为,整个峪口乡修理地球的人都知道段家湾有个会扎针但不收费的女医生。

浓黑眉毛娶我桂珍姐姐的时候,我桂珍姐姐可不只是医生,还是一名乡村教师。

“喏。”姐夫用下巴指指山下段家湾村委会的那间房子。

 这是间教室。我隔着玻璃窗户往里看,里面十几个大小不一般的孩子仰着脸在听桂珍姐姐给她们讲课。看到我了,桂珍姐姐示意一下,叫我在外面等。

我在石头台阶上坐下。天空真蓝,独属于段家湾的蓝,清澈、透亮。这是六月份,院里槐树的树荫壮大起来,遮下来一片绿荫。谁家的黑狗,蹲在河石垒就的墙下,看一只三花猫轻手轻脚地走过。山岚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荷锄人把草帽扣上头往地里走去,手里还牵一只羊。羊年龄不大,胡子一把,一边走一边叫:“咩。”鹁鸪在河边喝水,脖子一耸一耸,“咕噜,咕噜”。春天里种下的花到此时全开了,石竹、打碗碗、凤仙、洋牡丹,次第开放在段家湾每一户人家的庭院。都是些耐旱耐寒品种,经得起昼夜温差,经得起风吹日晒,经得起病虫灾害,一旦开放,花盘都大,颜色都丽,花期都长。

段家湾很美。这该是我“回”段家湾的理由吧。也不全是。我扭头看看张鹏,他正仰头看飘过山顶的一片白云。爸爸要是知道我带张鹏回段家湾,该气成什么样?他已经退休,但每天坐在太阳下举着放大镜看报纸,并不能消减他的严肃表情和强势性格。考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是我的事他凭什么指画?哪怕他指画得不那么严肃呢。不想我学地质专业是吧,我偏要。不想我和张鹏来往是吧,我偏要。

哗啦啦一声,是学生们下课了。放飞的鸽子一般,欢声笑语的十几个孩子一下涌出教室,他们身后,是我的桂珍姐姐。

桂珍姐姐短头发,白衬衫,朝我张开双臂。我一下跳起来,扑向桂珍姐姐。我不是个荒芜的人,我也不是执拗的人,从来都不是。

“一开始,我也不愿意。”已经做了妈妈的桂珍姐姐对我说。

桂珍姐姐是村里唯一的高中生,但她成为段家湾小学的代课老师,却是村委会研究的结果。

那一年,段家湾没有等来老师,而开学时间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段家湾开始留不住人了。这个留不住,包括从外面来段家湾的,和出生、生长在段家湾的。

南山脚下的段家湾是从汉赋唐诗里走出来的山水景色,在山重水复中建起个柳暗花明的村庄。少有汽车喷出的尾气,少有人声嘈杂,靠山向阳,春种秋收,静谧清澈。这是不以时代为参照看到景象。若以时代与发展的眼光看,山重水复就是山重水复,村庄就是村庄,掖在山里的段家湾,越静谧,越贫穷落后。“唉。”桂珍姐姐说。

暑假结束,开学在即,段家湾小学却怎么也等不来老师。孩子们望着通往村口的道路,把眼睛都望穿了,还是没有老师的身影。九月份还在夏天的尾巴上,但早上起来已有寒意,鸟躲在树叶高深处鸣叫,大尾巴松鼠踮起脚在远处观望,小溪水道因为在夏天经历过山洪冲刷变得凌乱杂沓,田地里的庄稼是成熟后的褐色,一个戴草帽扛锄头的老农走过地垄。村口,一个孩子坐在路边的河石上,双手托腮,长久地凝视通往村口的道路。接着,又来了一个孩子,也坐在河石上,也手托下巴,也凝视远方。又来了一个。像是约定过一样,又来了好几个。再后来,是段家湾整个小学的孩子们。

孩子们一起看着通往村外的道路,那也是外面通往段家湾的道路。以前,城里的老师会在暑假还没有结束前就提早来到段家湾小学,段家湾的小学生看到从城里来的老师,就知道新一学期又来了,这意味着又升了一级,又有新知识和新考试。也意味着,又有可能迎来一位新老师,上学期已经习惯和混熟了的老师这学期不一定还来。不来的原因,孩子们知道。

孩子们坐在村口,谁都不肯开口说话。

这条路,更多是走出去的人。

段家湾留不住人了。

坐在石头上的孩子们沉默着,天空湛蓝,树木葱绿,峪河水潺潺。

第二天,还是先由一个孩子来到村口张望,依旧有鸟儿在稠密的树梢头唱歌,依旧有忙碌的小松鼠突然定住,拉长了身体向外张望与倾听。接着,又来了一个孩子。又来一个。接着,又来好几个。通往村口的路,还是没有老师的身影。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孩子们盼望的老师还是没有到来。秋天都快要结束了。

与孩子们一起在村口等老师的还有段家湾的乡亲,还有我的桂珍姐姐。和孩子们一样,桂珍姐姐泪眼婆娑,这么样蓝的天,这么样弯弯曲曲的河,这么样好听的鸟叫,这么样懂事的孩子,却盼不来老师。

怪段家湾太安静,怪段家湾靠南山太近。

“你是高中生,你给带上几天课?”桂珍姐姐的爸爸对桂珍姐姐说。

4

我住在桂珍姐姐家。张鹏被安排在叔叔家的小南房。张鹏悄悄对我说:“你叔叔可真够严肃的。”这次回来,我真正感受到了叔叔与爸爸的不同。叔叔比我爸爸小3岁,生活在段家湾,照样不会消减他过于严肃的表情和强势的性格,但比起我爸爸来,他更少了变通,更少柔和度,更坚固,是南山一样的极端。

桂珍姐姐很晚了还没回家,是去邻近一个村给病人输液了。家里只有我和王小鱼,段家湾过分的寂静让我害怕。好在8岁的王小鱼比我老辣得多,她说:“没事,我妈说的,关好门,该吃吃,该睡睡。”据王小鱼同学讲,桂珍姐姐经常这样,病人随叫她随走。“也不管你吗?”王小鱼说:“她管得过来吗?”这就有点意思了,看来王小鱼还是很吃我挑唆的,毕竟我给她的见面礼是一个海绵文具盒,上面画着穿蓝色衣服的白雪公主,这够她在同学中炫耀好一阵子的吧。

“那你该恨她。”

王小鱼说:“吃了饭再说。”

在王小鱼同学的操持下,我吃了一顿面条蘸黑酱。别说,王小鱼的手艺还挺不错,黑酱够黑,面条也真的是面。王小鱼问:“你真的不会做饭?”我诚挚地点头。王小鱼问:“那你怎么活这么大了还没饿死?”我说我有爸。王小鱼想了想,承认我给的答案正确,因为她也是在她爸爸的勤恳投喂下才至今还没有饿死。

“你妈从来不给你做饭?”以王小鱼煮面的手法看,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多余。毕竟,我问她问题也不是为了得到回答。

“嗯。”

好吧。我换个话题,“这么黑的夜,你妈不在,有鬼来吃你怎么办?”我承认我笑得有些促狭。

“不怕。我妈说鬼专挑害怕的人吃,我只要不害怕鬼就不吃我。”王小鱼义正辞言,甚至鄙夷地看我一眼。我抖抖肩膀尽量使自己做个好人。好吧,我再转个话题,“你学习成绩一定不怎么好吧?”

“为什么?”

“因为你妈不管你啊。”

王小鱼同学反问:“我为什么要用我妈来管?而且我学习成绩一点不差。”好吧,王小鱼同学,你宇宙第一强,我对她竖起大拇指。

很晚了桂珍姐姐才回来。一进门先把大药箱放在柜子上,捧起一缸子水咕咚咕咚一顿猛喝。喝完水了才看着我笑,说:“没办法,病人是急诊。”

“都这么晚了。”

“也没多晚。”确实,太安静太荒僻容易造成很晚的错觉。

“病人叫你你就得去吗?”

桂珍姐姐有点奇怪我,这需要问吗?

王小鱼自去洗漱。桂珍姐姐吃我们剩下的黑酱蘸面。吃完饭,桂珍姐姐要备课。

“一定要备吗?”我觉得桂珍姐姐应该很累。

“必须备。不然第二天的课是乱的。”她要我先睡,我哪里肯。“我帮你批作业本吧。”看到桌子上一摞作业本我说。

与孩子们打交道不在桂珍姐姐的规划里。“你不代课,村里就再没有学校了。”桂珍姐姐的爸爸这样对桂珍姐姐说。不敢与爸爸的眼相接,桂珍姐姐低下了头。

那一天清晨,段家湾小学敲响了上课铃声。孩子们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上课铃声持久而坚定地响在段家湾上空,撞击南山后反弹回来,余音袅袅。稠密树梢里的鸟扑棱棱飞了,松鼠以闪电的速度遁入山中,孩子们回过神来,呜啊一声惊喜着高叫,跑回教室。

孩子们双手背后整齐坐在教室里,阳光穿透窗户,给每一个孩子都镀了一层金光,段家湾早来的冬天如同溪水一般甘洌。走进来的老师是我桂珍姐姐,她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上讲台。“起立”,孩子们齐刷刷站立,大声喊出“老师好!”

这种复式教学课堂,要讲什么课得提前备好,五年级讲什么,四年级讲什么,三年级到了哪一课,二年级要掌握的知识点在哪里,一年级需要学到什么,只有认真备课后才能在第二天顺利进行。时间安排合理,老师不累,学生吸收有效。

“复式课堂就是所有年级所有学生在一个课堂上课,备课等于统筹。”桂珍姐姐说。

学生有12个。12个学生,个子高矮不同,年龄大小不一,即使同一年龄,领悟能力也千差万别。有的很细心,但做题慢了,有的倒是快但粗心马虎,做五道题能错三道。有的孩子反应很快,几乎一点即通不用这么费劲,有的慢一些,掰开揉碎说好几遍才能领悟。

往往一堂课下来,我的桂珍姐姐和学生一起迫不及待出教室。学生们急着撒欢,我的桂珍姐姐急着找水喝。从瓮里舀出一瓢冷水,桂珍姐姐仰头就喝,“咕咚咕咚咕咚——啊——咕咚咕咚咕咚——啊。”等桂珍姐姐把头从瓢里抬起,发现已经被学生围在圈中央。喝够水的老师,口不干了舌不焦了,眼睛晶晶亮了。

“我也要喝。”

“我也要喝。”

“我。”

“我。”

一瓢一瓢水被舀起来,学生们一个挨着一个喝,咕咚咕咚咕咚——啊——咕咚咕咚咕咚——啊。

我和桂珍姐姐睡在一张炕上,侧头看玻璃窗上的夜空,倒有一种睡在天上的感觉,段家湾这过于阔大的寂静啊,像果冻,透明,胶着,有弹性。王小鱼同学睡着了,就着夜色看去,身体小小的。

我说:“像琥珀。”桂珍姐姐更正我说:“是一滴树脂垂滴下来裹住的,迎着太阳一照,活在其中的人真真切切,每一根毛发,每一个气孔。还有小昆虫、小草木,还有气泡。”

我不由把身体靠桂珍姐姐更近一些。之前对桂珍姐姐不能接受的地方,到此时有了松动,如果叔叔是我的爸爸,我能怎么办?

段家湾的夜空是深蓝色,透明,洁净,一群星星在闪啊闪,果真像琥珀里的气泡。“你说,此时此刻,会不会有个神明在天上看我们啊?就像捡拾起一块蓝色的琥珀,看凝固在里面的我们两个?”桂珍姐姐问。

我说:“会啊。”

“我们透明吗?”

“必须透明。像画,一览无余。”

“像琥珀。”桂珍姐姐再次说。

段家湾的夜,夜得可真认真。桂珍姐姐说:“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不被这滴树脂裹住?”这句话宛如往幽蓝静谧的夜空中射出一支箭。

“桂珍姐姐,你跟我走吧。”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样暖和。我想,我是懂桂珍姐姐的,毕竟,她曾那样急切地对我诉说过。“走,不被树脂裹住。我们两个,都不。”

桂珍姐姐说:“走是走不了的。”

“只要你愿意。”我想我的语气是坚定的。

“不,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说,”她把两只手伸出被子,张开,往夜空中画下一圆,“我生下来,就是修理地球的。”原来画下的圆是地球。

这真令我失望。我松开桂珍姐姐的手。她想要拯救地球,而我却想带她走出段家湾。 

我无话可说了。

……

(节选自《湖南文学》2026年第5期)

【苏二花,山西代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西文学院第六届签约作家。小说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长江文艺·好小说》等选刊转载。出版小说集《社火》《以活着的方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