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文学》2026年第4期 | 浦歌:太阳和π

浦歌,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人民大学文学硕士。有作品刊发于《十月》《中国作家》《天涯》《北京文学》等刊。长篇小说《一嘴泥土》 入选“三晋百部长篇小说文库”。出版《孤独是条狂叫的狗》《迂回的隐痛》等三部中短篇小说集。
我们村里的小学非常破旧。一九八五年夏天,一年级老教室依然颤巍巍挺立在校园里,那年冬天它就塌了。我们在里面上完一年级之后,它就成了危房,好几年不再作为教室。它给人断壁残垣之感。我们可以飞一般从洞开的方形窗口跳入,在教室内展开追逐厮杀。墙上画着一堆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Q,像一大团古怪的蝌蚪。屋顶大豁口露出黑色木椽,太阳从屋顶的大洞射入室内,形成光柱。在奔跑中路过时,像电一般瞬间在我们眼皮上产生闪光。我们在空荡荡的旧教室里,心跳咚咚地来回穿梭,脚步声和喊叫声,在四处漏风的教室内依然残余着回响。我们喜欢在这里进行蒙昧、粗野和原始的打斗。
幸运的是,我们突然遭遇了短暂而神奇的日子。正是那年夏天的一天下午,教室没有下挡板的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带数学课的曾校长,而是两个陌生的年轻人。我们学校总共才五个老师,这还要加上曾校长。两个年轻人自称是实习老师,而且,他们总是形影不离。讲课时,一个站在讲台,一个站在台下,像说相声一样,互相配合给我们讲。这是让我们更为惊讶的奇观。他们自称是在读大学生!来自遥远的省城——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地方。我们能想到的最远之处是十公里之外的县城。这也是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大学生。他们都姓张,大张老师和小张老师。他们鼓励我们回答问题,甚至鼓励我们大声吆喝。于是,我们一起嘶喊着,嗓子都要哑了。激动的时候我们捶打有裂纹的木头桌子,整个教室嘭嘭直响。第一节课,大张老师讲了π的故事,一下课,我们互相推搡,大声喊着四处奔走:山巅一寺一壶酒,尔乐苦煞吾……π就像一个游荡的谜语,进入我的生活。小数点后无穷尽的数字让我着迷,似乎每走一步,相应的数字就摊开在我脚边,我的人生可以无尽地走下去。即使在黑夜,这一串数字似乎也在我身旁闪亮着延伸。我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什么东西顶得满满的。父亲由于吐血,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胃部,刚从医院回来几个月。大部分时间,他就躺在炕上,头从被窝里伸出来。他现在又有能力暴怒了。回到家里黑洞洞的三间破旧小屋,面对卧病在床、随时发脾气的父亲,还有牢骚不断的母亲,我也难掩莫名的激动。按照管饭的规定,外地老师轮流到学生家里吃饭,我应当是第十五个。我把这个消息提前告诉了父母,我用了很长时间给他们解释什么是实习老师,因为我也不太了解,无法说清。我日夜期盼着这个日子。
两个年轻实习老师到来的第二天,红燕红雀姊妹俩就变得不一样了。她们仔细梳了头发,头发松散地铺展在脑后,变得比平日厚而蓬松。红燕后背肥壮,裤子裹在屁股上,露出结实的两瓣臀部。她喜欢沉默不语,平日,除了恼怒时猛然扇向某个人一巴掌之外,她很少与人交流。她比妹妹大三岁,但她们同在我们班。整个夏天,她都穿同一双绿色球鞋,所以她的脚极臭,她周边的同学都捏着鼻子上课,其中也包括我。她的身体像是那个夏天火速涨起来的,胸脯沉甸甸地耸起来,腰身越来越笨重。我们分明感觉到了她与我们的不同。她身上还有一股奇怪的腥味,这一点跟她们胖而刁蛮的母亲一样。她们的母亲经常揪着个子低矮的老公责骂,还公然在院子里骑在他身上厮打哭喊,声音覆盖了半个村庄。而红燕红雀只是在观战,如果她们识趣的话,她们必然只能那样。前年,她们的父亲一命呜呼,接着,去年的冬天,她们家院子里经常出现一个黑瘦佝偻的男人,据说是从山里找来的,他很少说话,服服帖帖地干活。母亲不再揪耳朵,人们说是男人的耳朵太小,难以揪住。他不仅耳朵小,脸和五官都小,像瘦猴一样。她原来的老公是懦弱的圆脸,一对招风耳举在两侧,像是陶器把手。
红燕总是孤单一个人,喜欢独来独往,她一旦独自坐在某个窗台上(危房的窗台很低),周围几米之内都会为她让出空地来。没人会有意骚扰到她,再加上大家对她的脚臭刻骨铭心。而红雀总跟着王小慧,王小慧有一双悲怆的双眼皮,很少笑,据说排行第十二个,她的姐姐刘丫头也在我们班。王小慧原先姓刘,给了人之后才改了姓,但刘丫头依然以姐姐自称。她会给王小慧仔细地整理头发,扎辫子,把王小慧打扮得像公主一般。
刘丫头还经常领着妹妹王小慧,让她坐到危房空无一物的窗台上,等着她昏厥。据说闭着双眼的王小慧会突然进入奇怪的状态,会胡言乱语。而所有来看热闹的,都是为了看到她进入那个妄魇时分。我喜欢看几个人将她围起来等待的这一幕,只是因为王小慧神秘、悲愁的姣好面孔,就像是一个天然的演员。等她坐着,进入静候状态,脸上丝毫没有了其他表情,就像电视里的一个凄楚的特写,我的心里也有了玄秘的感觉。她跟我们一样,在等待那个随机的不明的神奇状态。她那种毫不关心别人的眼神,使我觉得,她神秘至极,像刚学到的π一般。我们从未说过话,她几乎只和姐姐刘丫头交流。她们共同的母亲是王老太,王老太喜欢拄着拐杖,站在路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规律地轻轻左右摇头,多少令人觉得出了点故障。她有三个儿女早夭,四个儿女都给了人,她记忆力很差,据说那些给出去的孩子走到跟前,她都不太认得了。
上学路上,我有时候什么都不想,闷头赶路。有时,我会想到王小慧,她像雕刻一般的双眼皮,她毫不关心别人的脸,眼神像是在梦中。如果想到王小慧,我会下意识加快步伐。而等我过分注意路上的情形时,我就设想自己正在路途上冒险,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冒险家。
我上学有三条路可走。最短的路,要过一个窄巷,一个面色惨白的老太太经常坐在她家门口,一动不动,从不说话,像遗像一般。她出现在那里的目的,似乎只是为了恐吓我。往前面走十几米,要过一处悬崖,悬崖边的路不断坍塌,只剩两尺与墙相连,每次走过,都能看到崖下小小的黑顶破屋和鸡窝,令人眼晕和发虚。它出现在梦里时更为可怕,我往往会一脚踩空吓醒。一绕过悬崖,我就看到了崖下的学校,以及那个四面透风、像旧戏台一样洞开的危房……坐在斜坡上,我就可以滑下去,屁股那里会发出越来越激烈的沙沙声。最远的路,需要绕行,会路过田地边缘、卖瓜子的商店和一条最难对付的黄狗,它是村里最凶猛的狗,龇牙之后目露凶光,它的叫声像噩梦一样追随着我的耳朵。不远不近那条,有一个废弃的滚碾子立在拐角,每次我都会跳上去,再蹦下来。之后会遇到一头拴在柱子上的驴,它幽深的大眼,摆动的尾巴,垂着的伸缩自如的黑家伙,和古怪的、令人发笑的叫声。一不留神,它就会踢人,好几次踢翻路过的人。之后,是一条长长的大坡。每一条路上,我最不希望看到卫东胖乎乎的身影,他是老留级生,从不学习,尚不会十以上数字的加减,唯一的喜好就是做恶作剧,捉弄人。他曾经往我的裤裆里放上一个巨大的土坷垃,让我就那样带着它走到学校。
第一天上午,大张老师就提问了每一个人。轮到卫东时,老师让他到黑板上现场解一个方程式,我们班几乎所有的人都哄然大笑,因为我们知道,这是最大的笑柄。连大张老师和小张老师都不知所措笑了起来。于是卫东课下说,他已经记下了每一个笑他的人,他要一个个报复我们。我马上意识到,他第一个想要报复的人可能就是我,因为自从我带着土坷垃来到学校,他就总喜欢嘲弄我。他的花样很多,由于他的父亲是村医生,他还喜欢拿废弃的针头戳人,以示惩罚。他没有母亲,我经常看到他父亲醉醺醺、摇摇晃晃走在路上,背着医疗包。有时人们将他请到家里,需要耐心等他恢复神志。
实习老师到来的次日下午,我们看到红燕红雀姊妹俩从家里抬来一桶水,晃晃悠悠走进学校,妹妹红雀瘦骨伶仃,一副病容,所以她抬得不稳,在门口荡出去一片水迹。我们对红燕红雀提水的事情感到惊奇,自从到学校以来,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我们教室的地面上,从没有落过一星点的水迹,即使是大扫除。我们喜欢用笤帚尽量将土扬起来,使教室烟尘滚滚,如同妖魔的洞穴。从洞穴出来,我们的头发、眉毛也因此变成了灰土色,我们总是为此自豪不已。因为我们可以让别人叫我们爷爷。
是红燕红雀第一次在教室里洒上水,用笤帚仔细清扫了一遍,我们只需将脚高高抬起,以方便她们打扫。然后,她们将剩余的半桶水泼到讲台,和附近的区域。教室里立刻闻到一股浓郁而清新、下雨时才有的气味。我们还注意到,红燕的脚不臭了,她可能新洗了鞋子。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个过道,很容易获悉这一点。
实习老师一进门,就低头注意到了新变化,他们让做好事的同学站起来。
红燕和红雀磨蹭着,慢慢站了起来。她们的脸从未这么红过。
台下的大张老师甚至走到红燕跟前,指着她们,向我们说:
咱们全班同学也应该谢谢她们!
多么欢快而轻松!我们从未在这么清爽的空气中听课,教室里凉快了很多,少了很多用作业本扇扇子的声音。所有的人都精神振奋,我已经深深迷恋上了他们的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们,不断抢答,有些忘乎所以。直到第二节课的中途,我才突然觉察到了一丝异样,发现是卫东坐在了我的背后。我马上明白,他正要伺机报复我。他以这样的行动向所有人宣示,他已经盯上了我,他要杀鸡儆猴,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的好戏。
大张老师个子高,清秀,戴着眼镜。他很善于讲故事。小张老师低一些,颧骨突出,声音洪亮,思维异常敏捷,讲起各种观点振振有词。我希望他们一直待在这里,成为我们永久的老师。那天,我想出逃避惩罚的办法,是一下课,就紧跟在实习老师的后面。我一边提心吊胆提防卫东,一边努力问东问西。直到他们站在办公室门口,继续回答我的问题。我发现,与我见过的其他老师不同,他们喜欢我向他们提出的各种问题。实习老师刚刚在课上讲了鸡兔同笼的问题。我第一次学会了用假设来解题:假设所有的动物都是鸡,就像任何事情都可以有一个新的可能。我甚至问大张老师,大学里都学什么?那是一个难以企及的地方,我对那里充满好奇。他提及许多难以明白的名称:古代文学、新闻学……还有英语。
什么是英语?
英语是英国人使用的语言,他笑了笑,与小张老师对视了一眼,说,世界上很多地方都使用英语,只要会英语,就不用担心沟通问题。而我们目前学到的科目只有语文、数学、地理、思想品德、音乐和美术。
我想了想,让他教了我三个词:我、十点、吃饭。这三个单词的发音是多么陌生,但又如此简单,伊特!多奇怪的发音,居然表示吃饭。我的大脑像是瞬间被点燃了,我兴奋得想跟全世界宣布,我学会了三个单词。很快,我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埃-特恩-伊特,我想,英国人应该明白,那说的是:我十点吃饭。
埃-特恩-伊特!埃-特恩-伊特!……我非常兴奋,为自己造出这个金光闪闪的句子而欣喜,回家路上我也喜欢不断重复。就像我把握住了世界的秘密。有好几天,我喜欢在中午走最远的路,这条路上经常没人,容易避开卫东,也很宽阔,等我奔走在路上,身边是开阔的田野,我可以放大了声音,大声喊着,埃-特恩-伊特……有一天,阳光盛大,路面像银色河流一般铺展在眼前,鸣蝉在路边的树上死命嘶叫,在路上、树叶、田野、房屋等等地方反射的光,令我几乎难以睁开眼。但我依然蹦跳着,喊着埃-特恩-伊特!这时,我突然听见熟悉的年轻人响亮的笑声,还听见一个声音说:
那个不会是王大虎吧?
哈哈,是王大虎。
我回过头,看到那是大张老师、小张老师和曾校长正从高台上往下走,由同学李红恩领着,而我已经路过了李红恩家。他家的巷道口就潜伏着那条大黄狗。我很幸运它今天没有叫唤。只要前面再走一段,就可以从崖下看到自己家的房屋。这时,我突然决定返回去,冒险朝着李红恩家走去,等我见到大黄狗的尾巴从巷口闪现时,我差点已经后退。但我马上发现,它今天顾不上我,因为它正跟一条黑狗转着圈嗅来嗅去。太阳照在大张老师的白衬衫上,像一团清凉的白光,两个老师里,我更喜欢大张老师。他们还没有走到跟前,我已经忍不住了,我喊道:大张老师,太阳怎么说?
萨恩——
没想到那是一个如此短促的单词,大张老师先是跟小张老师面对面笑了几声,然后朝我连说三遍。
我马上开始叫起来:
萨恩!萨恩!
我的喊声跟天地之间光灿灿的阳光似乎融为一体,似乎正是因为我喊出的萨恩,这些光才会如此醒目发亮。每一次发出萨恩的声音,就有一股灼热的感觉,如同那些饱满的有热力的光落在我的眼睫毛上。
等我边喊边走到前面拐弯处时,听见大张老师和小张老师的对话:
这个王大虎长大有出息!
是!这孩子估计能考上大学。
他们在背后议论我。意外听到这几句话,我无比振奋,为此后背还猛然打了个激灵。我甚至想象自己上了大学的场景。等我回到院子里时,整个院子的阳光沉甸甸的,像积水一样汇集了整个院子。我家的三间南房背对着太阳,洋灰刷上的白色墙皮剥落不少,裸露出碎麦秸和干黄泥。我回到家,像往常一样,一时无法适应家里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父亲和母亲只是一个黑影。父亲躺在炕上,我听见他说,到时候去端一块豆腐。原来他们在议论需要给实习老师准备的东西。上次校长来,父亲刚从医院回来不久,坐了一会儿之后,就已经大汗淋漓,他给校长说,他需要躺下来。校长说,没事,你躺一会儿吧,不影响。很长时间,这次管饭成了父亲心头的遗憾,他想在下次管饭时好好弥补一下。
据说卫东正在制作炸药,这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小张老师讲到过,农村老厕所的白色硝土可以做炸药原料。我们都当做天方夜谭。但很多人都说,卫东确实正在搜集裸露在厕所墙上的白色硝土,我想到战争电影里的炸弹瞬间爆炸的情形,这隐隐使人感到恐惧、不安,但也引起许多人的兴奋。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神经紧绷,担心它与我有关。上课时,卫东时时用笔尖戳我的后背,还伴随着夸张的滑稽动作,引起其他人的观望。实习老师在体育课上带我们玩丢手绢那天,有人居然真的看到了他制作的炸弹,那是一个装过四环素的深棕色玻璃药瓶,盖子上被钻了一个小眼,插进去一个鞭炮捻子。只是硝土只有半瓶,而他还在努力搜集。在排队去大队院子时,有几个人传看了它。这使我一直无法集中注意力。
那个夏天太阳一直很好,我们眯着眼,围成一圈,就是在那时,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更喜欢大张老师,而没有那么喜欢小张老师。尽管小张老师也非常精明,令人敬佩。只是他更单薄,他的知识非常迷人,但大张老师的面孔更具魅力,他眼神幽默,使人放松。丢手绢的女生都乐意将手绢偷偷放在大张老师的身后,直到他说,不用老给他放,他追大家追得很累。总共有六个人给他放了,包括红燕。而只有一个人放在了小张老师身后。
我很早就觉得,此类游戏几乎与我无关,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有意思的事情在身边发生,并为不同的人着急。只是王小慧开始丢手绢时,我紧紧盯着她,她拿着手绢,走得一点都不着急,像往常一样,几乎是缓缓漫步。眼神恍惚,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她很瘦,胳膊细长,在身边轻轻摆动。她的动作很少,却让人感觉深远,不像很多女生叽叽喳喳,喜欢动个不停。我看着她——她手中已经没有了手绢,许多人在呲呲发笑,直到有什么轻轻触动了我的肩膀,我才明白,自己被王小慧逮住了。我扭身看到她,注意到她鼻尖上细细圆圆的汗珠,还有她薄薄的嘴唇,幽深的大眼。可惜的是,恰在这时,送信的瘸腿闷子正拄着拐杖一拐一拐走来了,有几个人已经站起来,拍拍土,像往常那样围了过去,游戏结束了!因为大张老师也站起来了,他朝闷子扬了扬手,示意那是他的来信。
那天下午,卫东向红燕索要一根火柴。听到火柴,我的后脖颈一阵发冷,即使是听到火柴的摩擦声,我都会紧张得发抖,害怕那个炸弹真的会在我身边炸掉。姨姨家的表哥,就是因为灯泡爆炸,才瞎了一只眼睛。我们都看到,红燕桌子上曾经有过一盒平遥火柴。但红燕对卫东的诉求不予理会。就在卫东要上手搜寻时,他遇到了来自红燕凶猛的一击,她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接着他们厮打起来。卫东的还击使红燕一时蹲坐在地上,红燕双手捂住左胸,发出一声呻吟。这时,瘦弱的妹妹红雀冷不防在卫东脸上划出几道血印,她们一起将卫东掀翻在地。等他再次站起来时,没有敢再行动,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尚有半瓶硝土的炸弹,说,他要把她们炸到老鼠洞里去,要炸得她们渣都不剩。
他还威胁所有的人,谁敢告诉老师,他就先炸谁。此后,为了掩饰打斗的失败,他还私下里得意扬扬地宣布,他之所以一拳打得红燕蹲下来,是因为他打到了她的胸口。
第二节课下课之后,红燕红雀刚一走出教室,卫东就开始在红燕书包里翻找。他找到了那个平遥火柴盒,只是里面根本没有火柴,只是平躺着一个用红蜡烛泪滴和白线做成的一个长头发女孩,那个女孩的眼睛是两颗黑芝麻,嘴唇的位置像是抹了油,亮晶晶的。
我们谁也无法理解的是,打斗事件过后没两天,是红燕红雀家管饭,自从她们家管完饭之后,红燕红雀突然间变得如同陌生人一般。她们看向大张老师都有点怪怪的,半低着头,有点怯怯地看着大张老师,脸总是红扑扑的。她们依然挑水到学校,但各自扭过脸,像是在跟谁斗气。她们更是互不说话,像仇人一般。有一次,她们甚至扭打在一起,红燕不停逼问红雀,后来我听清一句,原来是她怀疑红雀偷走了她的火柴盒,还有里面她制作的蜡烛丝线女孩。而红雀始终紧闭着嘴,一声不吭,最终不了了之。每次红雀出去,红燕都不肯挪一挪屁股,就像她肥胖的身体已经焊死在凳子上。即使在这样恶劣的情景之下,她们居然还可以一起抬水桶到学校,上学的每一天都共同打扫教室,这真是一个奇迹。几天之后,红燕重新制作出一个蜡烛丝线女孩,她示威似的摆在桌子上,在课间,我看到她有时会打开火柴盒,仔细端详着,继续精雕细琢。
而卫东已经自己从家里拿来了一盒火柴,每天在我的后桌那里摇晃火柴盒,他还在下课期间,将硝土倒出来一点,当着十几双好奇的眼睛,点燃了它,像盐粒一般的硝土居然燃烧起来,发出一股或许是来自厕所的臭味。他已经搜集满了一瓶,等他示威似的在红燕眼前晃动炸弹时,红燕只是凶猛地瞪他一眼。
那些天,我的生活像是充满了这种硫黄和臭气混合的易燃气息,走在路上,我看到的情景总是有点虚幻意味,而那些完全陌生的英语单词,像一个个无法破解的秘语,使身边的巷道、田野、一个挨一个的房屋、路边的树、屋檐角上的石鸟,都散布着某种类似奇迹的光波。由于隐隐的紧张,我的心动荡不已,突突跳着,甚至不断做梦。那是周日一个无人的中午,我突然想知道,放假的时候,两个实习老师他们在干什么。于是我朝着学校走去,一路静悄悄的,地面晃眼又发烫,毒辣的阳光炙烤着我的脖子和后背,我眯着眼,四处热辣辣的光似乎要扎在我的皮肤里。这时,原先无人的巷道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那是瘦弱的红雀。那是石磙碾子拐角处另一个岔出去的背阴巷子。我想,她或许是想找王小慧玩,王小慧就住在巷子尽头。就在那时,我心里隐隐产生一丝微妙的感觉——由于想到她与王小慧的联系,我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冲动。有一点甜蜜和神奇。但这时,一个异常举动使我不由自主停下来,因为红雀站住了,她的侧面是一堆发黑的棉花秆,那个柴堆就砌在她家屋子后面。这时,她居然蹲下了身子,甚至还低头看了看什么,我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做。接着,她站了起来,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朝前走去。已经绕过了柴堆,越来越远,就是那时,我突然听见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在刺眼的中午光亮中,柴堆一角瞬间升起一团火。我觉得应该做出什么行动,但我没有,似乎惊愕封堵了我的嘴巴。等到火越来越大,几乎要卷到红燕红雀家的屋檐那里时,我听到了有成年人的喊叫声。我一直看着那团越来越烈的火在燃烧,那团红色火光就像在不断摩擦后墙,不一会儿工夫,那堆柴已经燃尽,变成了黑色冒烟的灰烬。两三个人在那里阻止了火势的进一步燃烧。有人过来问我看到是谁干的没有,我说红雀。但每一个听到这个回答的都质疑地摇摇头。
红雀?她烧自己家的房子?
我甚至听到有人在说,我才是那个点火的人,于是,我立刻逃离了现场。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说关于火灾的事情,就像它并没有发生一般。我甚至怀疑是否看到红雀点火烧掉柴堆,要点燃她家的房屋。那是一个我亲眼看到的离奇一幕,离奇到我至今无法相信。我不明白红雀的意图,难道她憎恶到要烧死红燕?还是她就是想毁掉这个她不喜欢的家?
要领实习老师到我家吃饭那天终于到来了。从我一睁眼开始,我的心里像填满了什么东西,我甚至不敢快跑,会令我噫气,好像会有东西一不小心就要从胸中流溢出来。但我同时又莫名惴惴不安。我想,他们一定会在父母跟前夸我,我已经陆陆续续学了二十多个英语单词,甚至知道了男孩女孩怎么说。那时,我发现,王小慧已经知道我正在注意她,因为偶尔她也会看向我。我的肩膀依然记得她触碰在那里的感觉。她就坐在我的侧后方不远的地方。
学校规定,带外来老师吃饭在下午放学交接,第一顿是晚饭,接着是次日午饭。那天,从下午第一节课开始,卫东就无事可干,开始不停地用笔尖戳我的后背,尤其是我转身瞪了他一眼之后。我从未如此反抗过,这一瞪使他惊讶。他再次加力戳点我的后背,为此我绷紧了身体。由于过分用力,他的笔尖似乎戳到了我的皮肉之中,一阵锐疼。于是,我再次转身瞪着他,就在那一刻,我甚至看到了王小慧看来的目光。我心中的激愤就是那时突然爆炸的,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无名之火,一时冲上大脑,使我的大脑一片漆黑。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会如此生气。我没有理会他的嬉皮笑脸,而是一把夺过他的笔,把它掰断了。我听到了清脆的嘎巴一声。
小心点,我今天要把你炸飞。卫东说。他甚至转身告知其他同学,一会儿放学,让你们见识一下它的厉害!我要炸王大虎!
这时,语文老师才走进乱纷纷的教室,他今天晚来了将近半节课。
我无法听清他在讲什么,由于刚才突然的情绪爆发,我的身体还在发抖。
一下课,我就收拾东西想跟上实习老师,等我走出教室,发现实习老师身旁跟着“瘦猴”,他一跳一跳,直到站在办公室门口。他大声朝我说,你的名字早就被抹掉了!
我回到教室,果然,整个名单,只有我的名字被抹成了一个矩形黑方块。或许是上次校长到我家吃饭,看到情形,不忍心再增添我家的负担。我感到羞愧难当,无比失落。像钉子一般站在那里,直到我感到气氛有些异常,这才回过头。因为我听到,许多人又从教室外乱纷纷回到了教室,还有人在喊:在哪儿?在哪儿?是十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同学——他们想知道炸弹到底会有怎样的威力。而卫东正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用那种要复仇的表情看着我。
我感觉自己要踏上危险的生死之路了,瞬间决定跟着实习老师走,于是迅速飞奔出教室,却发现已经不见了他们的身影。我想,我必须走最近的那条路,等我奔跑到大坡底端时,我只听到背后一片嘻嘻哈哈跑步的声音,我几乎要紧张得哭出声来。但我想,即使哭喊,也不会有用。我的双腿僵硬,不听使唤,双腿一边跑步,一边像是在打摆,像是噩梦中才有的情形。我喘着气,努力奔跑,等我拐向那个危险的只有两尺宽的土崖方向时,意识到那个空荡荡的巷子可能才是他最适合投炸弹的地方。那个巷子天生有一股阴森森的气息,就像那个老太太死白的脸一般。于是,我猛然灵机一动,一屁股坐上学校后面的滑坡,又从那里滑到了学校,我只是希望他们不要再追赶。但不幸的是,等我下了滑坡,飞奔绕过厕所,向那个危房跑去时,他们依然跟在后面。他们也跑得飞快,像是战争片里的奋不顾身的士兵一般。我的心脏左突右撞,像是变成了活物。我看到,重新闪现出来的卫东已经站定,正要点燃火柴,引燃炸弹。于是,我朝着危房那个黑洞洞的空无一物的窗口奔去,希望跳入废弃教室,躲过这致命一劫。就在我腾空跳入,尚未落地时,我看到有光在眼前的墙壁上闪了一下,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跳立在地上,而是软塌塌趴在了地上,因为我的腿像是没有力气站立似的。我打着寒战,他们并没有一哄而上来亲眼观看炸弹造成的后果,而是一时间惊慌地四处逃散。等我爬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早已大汗淋漓,尤其是后脖颈的汗多。我抹了一把,发现手中有血迹。一定是炸开的玻璃碎碴划伤了那里,我仔细检查,那是唯一一个有伤的地方。等我慢腾腾走回家的途中,我才感到后脖颈那里有一道疼痛的痕迹。天已微黑,路过巷子里那个门洞时,又遇到坐在那里的老太太,她的黑色衣服与微暗的空间像是一体,只有那张白得可怕的脸像是浮在空中。不过,我第一次觉得她不再那么令人害怕。因为我觉得,自己像是刚刚才重生一般。几天之后,老太太就死去了,因为我看见,她家门口挑起了两个白幡,院子里偶尔响起号哭的声音。
那年秋假之前,实习老师说他们要离开了,就在他们告别的那个下午,红燕走上讲台,将一个小小的东西送给了大张老师。大张老师说,这是啥?红燕没有回答,涨红了脸,猛地扭身,快速回到了座位上。大张老师好奇地端详了一下手中的东西,那正是之前我们看到的装着一个红蜡烛女孩的平遥火柴。但令我们大为惊讶的是,随后红雀也走上讲台,同样送给大张老师一个东西,那居然是一模一样的一个火柴盒。她始终没有看大张老师一眼,也没有看惊讶至极的红燕。她走回座位,在我们大家集体的惊异中,坐回位置,然后将头埋下来,用双臂挡住了脸。
而就在那个秋假,红燕失踪了,好几天都没有影踪。他们发现她偷走了她祖母一半的积蓄——十五块钱。她的祖母是一个可怜的老人,独居在一个小屋,自从儿子去世之后,再也无人给她提供零花钱。大约一个月之后,我们结束秋假入学,瘸腿闷子送来她的信息,那封信是给红雀的,说她去了侯马,让他们不要找她。五年之后,红雀也步上了姐姐的道路,据说她偶尔遇到一个来本地拉菜的司机,就跟随他走了,据说没有去了城市,而是被骗到了山里。
若干年后,我做过一个梦,梦见红燕红雀家的房子着火了,大火将房屋烧成了黑炭样的颜色,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窗户,和一个矩形的门洞,我们知道红燕一家就在其中,一直没有出来。但无人敢走进去看。我还记得柴堆燃烧那天,我走到了学校,学校里静悄悄没有一个人,老师办公室锁着门,那栋旧教室危房静静立在不远处,一条刺目的光柱从屋顶泻下,但我隐隐觉得,它就要塌了。
我唯一一次跟王小慧说话的那天,是危房倒塌前两个月的一个上午,我看到王小慧一个人坐在那个窗口,我鬼使神差朝着她走了过去。她像往常那样,侧坐在窗口,倚靠着被卫东的炸弹熏得有些烟污的墙上——炸弹为这里留下一片烟熏的黑黄色痕迹,还有窗户下面的一地玻璃碎渣。当时,她远远看过我一眼,但她决定不再看我,用那双神秘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口另一面的裸砖。突然之间,我想问她:你知道英语吗?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微微摇了摇头。我告诉她,英语就是英国人说的话。然后我问她,你想知道英语怎么说太阳吗?她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我说,大张老师说,英语的太阳是沙恩。
沙恩。她说,她眼睛微微一亮,还轻轻点点头。这时,她的头向废弃教室里转过去,因为她的姐姐刘丫头向她走了过来。就在那时,我们一起看到,王小慧突然之间古怪地仰起头来,眼里泛起可怕的白眼,她的整个身体都抖动起来,就像有人正在剧烈摇晃她。刘丫头不慌不忙,像大人一样抱住王小慧。她已经跳上窗台,用大拇指按压她嘴唇上方、鼻孔下的位置,她的动作也同样吓人。王小慧的腿也在簸动,我正不知所措,刘丫头让我抱住她的双腿。我还看到,白沫从王小慧的嘴角流了出来。我觉得她马上就要死了,但她很快平静下来了,她的眼睛也从木然和几乎看不到瞳孔的大片眼白中恢复了过来,重新成为那个幽深的眼睛,只是她非常疲倦,就像马上就要睡着……
直到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她得的是癫痫。很长时间,我不敢发出太阳的英语单词沙恩,似乎沙恩与疯癫有着隐秘的联系……


